谁知她手腕一翻,一柄长剑凭空幻化而出,剑身寒光凛冽,咚的一声闷响,被她插在了他面前的地面上。
剑刃入土三分,余韵犹在嗡鸣。
她开口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这里的妖鬼归我管,你随我来。”
他当场愣住。
跟在她身后的一位年长捉妖师见状笑了笑,压低声音对他说道:“少主别看这丫头年纪小,本事大得很,少主只管跟着她便是。”
听了这话,他虽然面上不显,心里却对那小姑娘的能力没抱太大期望。毕竟她看起来实在太小了,软软糯糯的模样,像是娇养在深闺里的小姐,哪里像能捉妖的?
可后来当真跟着她追杀那些妖鬼时,他整个人被震得说不出话来。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么小的身板里,竟然蕴藏着那样磅礴的力量。
她挥出的灵术凌厉果决,剑法更是精妙绝伦,一招一式之间带着与年龄全然不符的狠辣与从容。
那些妖鬼见她出手,吓得四处逃窜。
他从前总以为帝陵人才济济,而他身为少主自幼便被寄予厚望,多少有些天资。可见了千宿之后,他才真正明白什么叫作天才。
那是许多人穷尽一生也触碰不到的境界,是灵术与剑道浑然天成的融会贯通。她举手投足之间,便是旁人苦修数十年也难以企及的高度。
那场捉妖战打得极为激烈,也极为酣畅过瘾。他头一次如此真切地意识到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那个小小的姑娘,远比他想象的要厉害得多。
临回帝陵时,他特意去见了她一面。
他也说不清自己当时是怎样的心情,大约是少年心性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头在作祟,又或者是对强者的天然向往。
他站在她面前,认认真真地问她,能不能向她请教一二。
她歪着头看他,那双清冷的眼睛眨了眨,回了一句:“你天资过人,好好努力,可以庇护天下苍生。”
那一句话,说愣了十二岁的少年。
彼时他在帝陵的地位并不稳固,少主之位岌岌可危,周遭质疑的声音从未断绝。
那是他头一次得到这样的肯定与鼓励,且是从一个比他更出众的人口中说出来的。
那一刻他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奔涌沸腾,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炸开,滚烫得几乎要溢出来。
她是那样特殊的一个人。
特殊到她的名字很快便响彻九州。
人人都说仙都出了一个不凡之人,修为极高,能力极强,小小年纪便有了能为逝者重生的逆天本事。
那时候他远在帝陵,却总能听到她的名字,族中长辈提起她时神色复杂,既有赞叹亦有忌惮。
他起初只是不经意地留意,到后来便成了习惯。他会让人打听她的消息,会关注她的一举一动,会在夜深人静时反复琢磨她的剑法和灵术。
久而久之,他感觉自己的生命里好像住进了一个人,一个让他叹服、崇拜又向往的人。
可他也把她当作了此生唯一、也是最大的劲敌。
因为他知道,总有一天两族会为了九州帝王之位兵刃相向。到那时候,他们作为两族最被看好的后辈,势必要在战场上正面交锋,互相厮杀,不死不休。
所以他敬她,也怕她。
他没日没夜地刻苦修炼,把她当作榜样,也当作最强大的敌人。
所以当她凭借卓绝的能力坐上仙主之位时,他心中既激动又恐慌。这预示着,往后若真要争夺九州帝王之位,他要面对的就是她这样强大到近乎无解的人。
再后来他见到那位姑娘时,心里说不出是何种滋味。
他在她身上看到了强大,也看到了悲悯与善良,看到了一个王者该有的胸襟与风范。
可他们注定是敌人,不可能有并肩同行的时候。尤其是当他看到他寻了那么多年的弟弟玹攸竟就站在她身边时,心中更是百味杂陈,翻涌不息。
从小他便被教导要成为九州之主,争夺帝位是他这个后辈无可推卸的宿命,他也不得不认命。
所以在很长很长的时间里,面对这个在他心里与众不同的姑娘,他始终是矛盾的。
而此刻,在他濒临危险几乎丧命的时候,她却毫不犹豫地飞奔而来救下了他。
她动用了那样浩瀚磅礴的灵术,漫天的冰蝶铺天盖地而来,带着凛冽的寒意与不可撼动的威压,将他从死亡的边缘硬生生拉了回来。
他心中五味杂陈,说不清是感激还是酸涩,抑或是旁的什么连他自己都辨不分明的东西。
当他喊出那声“千宿”时,她转过头来看他,那双雪亮的、带着冷气的眼睛里,盛满了担忧与焦灼。
“你没事吧?”她问他。
一只手还攥着他的手腕,强大的灵力源源不断地输送过来,温热而汹涌,裹挟着不容拒绝的力量灌入他几乎枯竭的经脉。
他看着她,看着她翻飞的秀发在风中猎猎飘扬,看着她精致的眉眼近在咫尺。
那眉眼间依稀还有幼时那个软糯小姑娘的影子,却又多了几分岁月与责任雕琢出的锋芒与沉稳。
他喉结微动,收回目光,低声回了一句“没事”,随即强行收回了手,没再让她继续输送灵力。
她救他的情分,他不敢多欠。
千宿倒也没有勉强,听闻这话长袖一挥,一道结界霎时笼罩在他周身,光芒流转不息,托着他的身体缓缓落在了地面上。
还没等他缓过神来,她的身影已经消失。他抬头望去,只见天际黑压压的鸟群仍在翻涌,她已如一道流光般直冲而去,衣袂猎猎,所过之处寒气弥漫,冰霜凝结。
他靠在一棵树上缓着气,身上的伤口疼得厉害。那些黑鸟的尖喙利爪留下的创口深可见骨,残留的妖气还在侵蚀着血肉,火烧火燎的痛感一阵阵袭来。
忽然一张脸杵到了他跟前。
“有本事啊!竟然能让千宿动用冰蝶深术,你是第二个。”这话说得酸溜溜的,不用看就知道是谁。
辰彦被黑鸟咬得不轻,浑身上下没一处好地方,他瞥了一眼说话的淮临。淮临甚至都不愿伸手扶他一把,就那样抱着胳膊站在一旁。
“另一个是谁?”他问。
“玹攸。”淮临答得干脆利落。
辰彦听了这话,眉头不自觉地皱了皱。
淮临瞥了他一眼,见他这副神情,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道:“你俩真有本事。我跟在她身边这么久,也没见她用这种灵术救过我。”
在淮临看来,千宿对所有人都好,但对他不够好。
他有时候觉得自己像个跟在月亮旁边的小星星,再怎么努力发光,也抵不过月亮清辉遍洒时的无差别照拂。
他宁愿她对他不好些,至少那样还能显得特别一点。
辰彦抬起一只手搭在他肩头,借力撑着身子,扯出一丝笑来:“确实,被她救的感觉很不错。”
“呵!”淮临冷笑一声,一把打开他的手,“你都伤成这样了还笑得出来?”
他撂下此话,纵身而起,朝着千宿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
此时天际那些黑鸟已被消灭了大半,残存的黑羽纷纷扬扬地飘落,像是下了一场墨色的雪。
剩下的一些黑鸟开始往回逃窜,乌压压地涌向不远处那片巍峨耸立的山脉,像是在被什么东西召唤着回归巢穴。
辰彦望着那个方向,心中隐隐生出不安。
“少主。”一道沉稳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辰彦转头看去,竟是姚崇,身边还跟着个玉娘。他不由微微一惊,这两人怎么也来了?
姚崇见他遍体鳞伤、气息奄奄的模样,眉梢微挑,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看来千宿赶来是对的,连你都对付不了这些东西。”
同样都是各族的佼佼者,辰彦此刻却狼狈至此。这话听着像是调侃,辰彦只撑着树干站直了身子,沉声道:“快去帮千宿。”
姚崇本就是奔着千宿来的,闻言二话不说,身形一晃便朝那片黑压压的鸟群追了过去。
玉娘看看辰彦这副惨状,走上前来,从袖中摸出一粒殷红的药丸递到他面前,道:“吃了它,恢复得快些。我见那边的村民受了重伤,先过去为他们疗伤。”
辰彦看了看那药丸,又看了看她,神色里带着些许惊讶。
玉娘见他这副表情,顿时冷哼一声,作势就要把药丸收回去:“什么鬼表情?老娘还不乐意给你吃了!”
她说罢转身便走,身形一闪便消失得无影无踪,连给他开口的机会都没留。
玉娘刚离开,又一道身影从他身边嗖地一声掠了过去,辰彦凝神细看,才辨认出那是玹攸的背影,少年身形矫健,直奔那片黑云压顶的山脉而去。
最后赶到的是松玉和千韵。
两人气喘吁吁地落在他面前,千韵见他伤成这样,倒吸一口凉气,惊道:“少主怎么搞成了这副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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