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大太监德安轻手轻脚地凑上来,捧着一盏温着的参汤,“您歇歇罢,这都坐了一上午了。”


    宋行止没接,只摆了摆手。


    他垂着眼,目光落在自己手背上。那片红疹又明显了些,从袖口边缘悄悄爬出来,三三两两的,像是春日里最早冒头的桃癣,可颜色更深,更瘆人,带着一种不祥的胭脂色。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


    第55章 第 55 章 “像是…


    昨日内侍省请了太医院的刘太医来瞧病。


    刘太医把脉把了足有一炷香的工夫, 越把脸色越白,到最后竟扑通一声跪下了,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 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陛下。”他的声音打着颤,“臣……臣斗胆, 陛下这症候, 瞧着像是……像是……”


    “像是什么?”宋行止急问。


    “像是……花柳之症。”


    花柳之症?


    宋行止一时没反应过来, 过了好一会儿, 他才慢慢坐直身子, 低头看了看自己腕上那片疹子,又抬起头, 看着跪在地上抖成一团的刘太医。


    “你说什么?”


    刘太医连连叩首, 额头撞在金砖上, 咚咚作响:“臣该死!臣该死!可这症候的脉象、发疹的样子, 确确实实是……是……臣不敢欺瞒陛下……”


    德安当时就在边上站着,吓得脸都白了, 厉声喝止:“胡言乱语!陛下圣躬清贵, 怎么会得这种腌臜病!”


    “微臣不敢……”刘太医又急急磕头。


    宋行止慢慢靠回引枕,望着承明殿高高的藻井,望着那些金线描成的龙凤纹, 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皇后薨逝, 到今日正好四十九日。


    四十九日里, 他没有召幸过任何嫔妃,没有沾过任何女色。甚至连近身伺候的宫女都换成了小太监, 为的是守那一份痴情。


    可现在,太医说他得了花柳病。


    自从那捉妖师为皇后施了“重生”之术,他便每夜入梦, 夜夜都会梦见皇后。


    梦里,有时是他们在东宫时候的事——她穿着鹅黄的衫子,在廊下扑蝴蝶,回头冲他笑。有时是她病着的那段日子,瘦得脱了形,却还强撑着给他做了一碗银丝细面。有时她就那样静静地站着,望着他,眼里有千言万语,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每次醒来,他都觉得胸口更闷了些。


    那捉妖师自那夜之后便离开了,再也没露过面。


    起初他还遣人去寻过,后来也就随她去了。毕竟是方外之人,来去无影也是寻常。


    可这几日他病得蹊跷,倒让人忍不住琢磨,那捉妖师是不是对他做了什么?


    否则,他怎么突然得了这种怪病?


    德安见他盯着手背出神,小声劝道:“陛下,那些庸医的话,当不得真的。依奴才看,八成是春寒入体,发出来的风疹……”


    “德安。”宋行止忽然开口。


    “奴才在。”德安急忙应声。


    “你说。”他叹了口气,声音有些涩,“这世上,有没有那种病,不是从皮肉里生出来的,而是从梦里来的?”


    梦里?德安愣了愣。


    宋行止没再做声,他只是反复看着那片红疹,想着那些梦,想着捉妖师为皇后施落仙术时的骇人场景。


    两日过去,宋行止没有上朝,只推说身子不适。内阁的折子一摞一摞送进来,又一摞一摞原样退回去,朱批一个字也没有。


    不是不想批,是批不下去。


    只要一提笔,胸口就闷得更厉害,闷得他透不过气来,闷得他不得不撂下笔,靠在椅背上大口喘气。


    那片红疹已经从手腕爬到了小臂,星星点点。夜里痒得厉害,他强忍着不去挠,可第二日起来,被褥上总有几点淡淡的血迹——是梦里无意识抓破的。


    太医院的人轮番来看过,谁也说不清这是什么病。


    有说是风热的,有说是血热的,有说是心火过旺的,开的方子堆了一桌子,吃下去全无用处。


    刘太医那日说出来,后来再也不敢提“花柳”二字,可宋行止从他躲闪的眼神里看得出来,他还是那么想的。


    这病来得蹊跷,也来得不是时候。


    皇后新丧,朝中多少双眼睛盯着他,等着看他何时重新临幸后宫,何时再立新后。结果他躲着后宫也就罢了,偏偏还得了这么个说不清道不明的病,传出去,简直要成为天大的笑话。


    第三日一早,德安进来伺候洗漱时,脸色不大好看。


    宋行止瞥了他一眼:“有事?”


    德安踌躇半晌,低声道:“陛下……外头,外头有些不大好的消息。”


    “说。”


    “京里头。”他咽了口唾沫,“这两日忽然多了好些病人。都跟……都跟陛下似的,身上起红疹,胸闷气短,还有些人……”


    “还有什么?”宋行止蹙起眉头。


    “还有些人发热说胡话。”德安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太医署的人去看过,也说是花柳病。”


    宋行止正在系腰带的手顿住了。


    他慢慢转过身来,看着德安。


    “多少人?”


    “回陛下,昨几个报上来的有十七八例。今儿一早又添了七八例,拢共怕有二十好几了。有东市卖布的贩子,有西街茶楼的伙计,还有……宫里采买处的一个小太监。”


    宋行止的脸色倏地一变。


    二十几例。


    一样的症状。


    这意味着什么,他不敢细想。


    “可查出来是怎么传的?”他沉声问。


    德安摇摇头:“太医署的人问过了,这些人彼此都不认得,没去过同一个地方,没吃过同一样东西,连住的地方都隔着好几条街。怎么得的病,谁也说不清。”


    宋行止沉默了许久。


    他望着窗外阴沉沉的天,望着那株仍不肯开花的海棠,忽然觉得身上那些红疹痒得钻心。


    “去。”他说,“去把太医院院使叫来。”


    太医院院使姓郑,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儿,在太医院待了四十多年,什么样的疑难杂症都见过。可这回,他也只是摇头。


    “陛下,这病来得邪性。”他跪在地上,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不是时疫,不是风热,不是臣见过的任何一种病。那些病人臣都看过了,脉象与陛下一般无二。可要说怎么传的,臣实在看不出来。”


    “可有法子治?”宋行止问道。


    郑院使沉默良久,重重磕了个头:“臣无能。”


    宋行止闭了闭眼。


    郑院使又道:“陛下,臣斗胆说一句,这病怕不是寻常的病。来得这样急,传得这样怪,倒像是……倒像是……”


    “像是什么?”宋行止急喝一声。


    郑院使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回道:“回陛下,像是什么东西在作祟。”


    有什么东西在作祟?


    宋行止忽然想起那个为皇后施落仙术的捉妖师。


    是她动了什么手脚?


    可她为什么要害他?目的是什么?


    还是说,那“重生”之术本身,就要付出什么代价?


    傍晚时分,德安又带来了新的消息。


    京城里的病患又多了十几个。已经有人开始传,说这是天降的疫病,是老天爷降罪。东城的药铺里,治红疹的药已被抢购一空。


    西市那边甚至有谣言,说宫里头出了什么事,才招来这样的灾祸。


    宋行止靠在引枕上,听着这些话,一言不发。


    他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可指甲已不知不觉掐进了掌心。


    “陛下。”德安小心翼翼地开口,“奴才倒想起一个人来。”


    “谁?”


    “仙都的千宿仙主。”德安道,“陛下若是要寻名医,不如先寻她?她能力非凡,灵力高强,会各种术法,兴许能解这病?”


    千宿。


    宋行止沉默片刻,想起那个冷冰冰拒绝他、没有好脸色的少女,心里不禁苦笑一声。


    他沉默许久,方道:“明日一早,派人去寻。”


    ——


    千宿歇了一两日,身子才渐渐好转。


    淮临将外头的消息都压了下去,那夜的事封得严严实实,连院子都重新修整了一遍。


    仙都那边不敢声张,只悄悄来了一位医师替千宿瞧过伤。可千宿体内还压着那团妖鬼的魂魄,淮临日日悬着心。千宿却只说不妨事,会自己将邪气逼出来。


    她也在试着分辨,这般厉害的妖鬼究竟从何而来。


    九州浩荡,世间妖鬼何止千百。千宿与淮临在这人间轮转了几世,自小见惯了的,却从未遇过这般凶悍的。


    那日无舌怪人现身已足够蹊跷,转眼又冒出这妖鬼,来势汹汹,竟似早有算计。


    她隐隐觉得,这一回的种种,怕都不是巧合。


    汪莹那边倒是想再施落仙术,只是那孩子如今寄在鹤幻斋,醒来后便哭闹不止,也不知是吓着了,还是念着爹娘。


    她父亲张勇和与赵玲还被押着,千宿须得先料理完这些,才好再助汪莹重回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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