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们注定不能沉湎于悲痛, 火狱的瘴气已再度弥漫九州边界, 新一轮的浩劫,正在暗处狰狞地舔舐爪牙。


    本已尘封的心绪突然被勾起, 酸楚猝不及防地漫上喉头。


    她微微低了头,睫羽在眼下投出两片影子,再抬眸时, 脸上仍是惯常的、无波无澜的平静。


    玹攸就靠在相邻的枝干上,嘴里漫不经心咬着一片嫩叶。月光透过叶隙,在他挺俊的侧脸洒下晃动光影。


    他微醺的面颊泛着薄红,目光却清亮,始终落在她身上。那张脸分明是沉静的,可他总觉得,她周身浸着一股化不开的凄清,像深秋夜半凝结在残荷上的白霜。


    “为何偏选汪莹?”他吐掉口中微涩的叶子,声音在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只因她那夫君负心薄幸?你想替她报复?”


    这话,怕也是许多人心里辗转的疑惑。一个看似寻常的、被姻亲背弃的女子,何至于劳动她这般人物亲自筹划重生?


    千宿微微动了动。月光流泻在她润白的面容上,叶影摇曳,宛若浅浅的墨痕描画。


    她眸光转向他。


    “小家之中,感情是顶梁的柱。柱折了,家便散了。放大至一族、一域、乃至这浩浩九州,若外敌侵侮时无人挺身为墙,失了那口不屈的精气神,这天地,离覆灭也就不远了。”


    她的声音沉浸在夜里。


    “小义里,往往藏着大义的影子,亦是人性最本真的模样。我助汪莹,非为报复,是为这点不曾泯灭的、敢在破碎处重新扎根的‘人性’。”


    人性。


    这个词从她口中吐出,让玹攸微动了一下眉梢。


    就是这个说着“人性”的女子,曾亲手将他囚入十几年虚实难辨的幻境。


    他凝着她被月色洗得有些透明的侧脸,抛开旧怨,不得不承认,她骨子里有种近乎执拗的、守护某种秩序的正直。


    他原想追问那幻境的真实目的,话在唇齿间滚了几滚,终是咽了回去。


    夜风渐凉,带着露水的潮气,拂过肌肤。千宿依旧倚着树干,仿若已与古槐同化,连院内一家三口歇下、灯火尽灭,她都未挪动分毫。


    四野寂寂,唯有风过林梢的沙沙轻响,与草丛深处断断续续的虫鸣。


    玹攸望着天际那轮孤零零的明月,酒意混着倦意漫上来,不知不觉合上了眼。


    不知过了多久,腕间蓦地传来一阵细微却清晰的震麻,将他从浅眠中惊醒。他倏然睁眼,下意识看向身侧。


    枝头空荡,月色满襟。


    方才还在的那道身影,已经不见。


    意识自混沌中抽离,身下似乎并非坚硬的枝干,反倒轻飘飘地无处着力。他下意识地一翻身,骤然失重,身子猛地向下一沉。


    预料中的撞击与疼痛并未传来。


    他的身形竟在空中诡异地滞了一瞬,随即双足便踏上了坚实的地面。


    他倏地睁开眼,瞳孔尚未来得及反应,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座孤零零的、覆着青苔的坟茔。


    他心头蓦地一惊,视线急转,待看见一旁神色凝重的秋灵与淮临时,才恍然惊觉,自己方才竟是从那汪莹的记忆碎片中,猝然跌回了现实。


    他几乎是立刻转头,急切的目光寻向千宿。


    千宿正立于坟茔正前方,双手结着繁复的印诀,周身笼罩着一层极淡的、若有似无的月白光晕。


    见她安然,玹攸紧绷的心弦才稍稍一松,无声地舒了口气。


    他不敢迟疑,立刻重新凝神,阖上双目,将自身灵力缓缓渡出,小心翼翼地环绕在她周身,继续着护法的职责。


    他的灵力温和而绵长,试图为她隔绝外界哪怕最细微的干扰。


    然而,这份专注并未持续太久。


    一声极力压抑却仍泄露出的、短促的咳嗽声,猝然刺入耳膜。


    他心头一跳,猛地睁眼。只见千宿已撤了手印,周身光晕迅速消散。


    她背脊挺得笔直,但脸色却透着一股不寻常的苍白,唇色也淡了下去,仿佛瞬间被抽走了几分血气。她抬手,以指尖极快地拭过唇角。


    离她最近的秋灵第一个收了术法,疾步上前,伸手便扣住了她的手腕。指尖一搭脉门,秋灵素来平静的面容骤然变色。


    淮临连忙收了灵力走到千宿面前,凝神细看她的脸色,眉头紧紧蹙起:“怎么回事?方才施术,我觉出一股不同寻常的排斥之力,较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强横。”


    他护法时便感到那无形的阻力,像暗潮般一波波冲击着术法的结界。


    千宿闭了闭眼,借着短暂的空隙调匀呼吸,再开口时,透着些许不易察觉的疲惫与困惑:“是汪莹,她的魂魄意识,在抵抗重生。不知她去世那日究竟遭遇了什么,执念深重至此,竟全然不肯让我施术回溯,连带着那最后一天的记忆,也模糊不清,仿佛被强行抹去。”


    淮临眉峰锁得更紧:“抵抗重生?莫非她的魂魄曾被什么妖异之气侵蚀,或是有未解的因果夙愿缠绕?”


    淮临跟随千宿那么久,怪事见过不少,魂魄自身强烈抗拒落仙术的,却是头一次见。


    这也是千宿自执掌落仙术以来,头一遭遇到亡者主动拒绝回溯生机。


    她沉吟道:“我在她散碎的记忆光影里,窥见些许片段。她那位夫君张勇,似乎与一名唤作林可的女子,有着非同一般的情愫纠葛。或许,我们该从此处着手细查。另外……”


    她抬眼,目光扫过周围沉寂的树林与远山:“我总觉得,这附近或许潜藏着什么我们尚未察觉的东西。”


    一旁的秋灵道:“方才护持术法时,确有邪异之气试图侵扰。我以灵力捕捉分析,那气息不似寻常妖鬼作祟,也非逝者自身积聚的怨怼恶念。”


    她语气凝重,看向千宿:“倒更像是专门针对仙主您,或者说,是针对‘落仙术’本身的某种邪法。”


    这一点,千宿在术法核心也清晰地感知到了。那股力量阴冷而刁钻,并非漫无目的地攻击,而是精准地冲击着落仙术维系的关键节点。


    护法已然如此严密,她虽修为有损,但施术本身并未受太大影响。


    究竟是谁?又为何要处心积虑破她的落仙术?


    她微微蹙起眉心,抬头望了望天色。日头西斜,林间光线愈发晦暗,沉声道:“今日怕是无法继续了。先回去,务必查明究竟是何物在暗中阻挠。”


    千宿说罢转身便朝着来路走去。淮临急忙跟上她身侧,看着她苍白的侧脸,忧心忡忡:“你眼下气色极差,待回去,我即刻为你疏导灵力,疗复元气。今日务必好好歇息,不可再劳神。”


    他跟随千宿日久,深知她性情坚忍,却也最怕她这般不顾惜自身。


    自她强下幻海重伤未愈,后又为护玹攸硬抗那穿灵之术,本源已是大损,他实在忧惧,怕他们的目标尚未达成,她便要先一步撑不住。


    千宿没有应声,只抿着唇,步履未停,径自向前。


    秋灵紧随了几步,回头见玹攸仍立在原地,便冲他轻轻摆了摆手,示意他快些跟上。


    玹攸敛回目光,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疾步追了上去。


    几人回到镇上客栈时,千韵仍未归来。千宿便吩咐秋灵前去寻他。她自己则径直回了二楼上房。


    掩上房门,屋内静谧,只余窗棂透进的些许暮色。她在桌前坐下,并未急着调息,而是挽起了左臂的衣袖。


    衣袖褪至肘间,露出了一截白皙的小臂。肌肤之上,那道原本沉寂多年、形似鲲鹏的蓝色印记,正明灭不定地闪烁着微光,仿佛在与某种未知的存在遥相呼应。


    她的眉头不由深深蹙起。


    难道这松涧镇附近,当真存在着某种连她也无法清晰感知的、极为隐秘的“东西”?


    或是与她,与她所承载的这一切,有着某种不为人知的关联?


    她暗自思忖了片刻,眸色沉沉。末了,自怀中取出玉镜,给松玉发了消息:【你那边如何?何时可成?】


    片刻后,浮现出回讯:【回禀仙主,双剑已然取得。松玉此刻,正在面见闫修的路上。】


    双剑到手了,倒是比她预想的要快。看来,他确有几分本事。


    指尖划动又发了过去:【见到人直接带他来息地松涧镇会合。】


    ——


    堤窟以北,万指山如一根沉默的巨指,直指苍穹。


    山体下半截尚且是人间颜色,林木蓊郁,碧色染透崖壁;行至山腰,便有湿冷的云雾自深谷漫涌上来,丝丝缕缕,缠绕不去,将山路、古木都浸得朦朦胧胧;再往上,气温骤降,触目所及尽是皑皑白雪,狂风卷着雪沫,呼啸着刮过裸露的嶙峋山岩,天地间只剩下一种近乎残酷的纯白与肃杀。


    一道身影,正沿着那近乎垂直的狭窄石梯,艰难地向上攀爬。


    那石梯不知是何年何月开凿,狭窄得仅容一人贴壁而行,外侧便是万丈深渊,云雾在脚下翻滚沉浮,深不见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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