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韵又拍了拍他另一边肩膀,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昨日仙主救你的场面, 我都听说了。哎呀,真是可惜我不在场。听说那场面,啧啧,祖母的穿灵术啊!金光漫天,魂魄都能洞穿碾碎,她竟徒手去接。这般不顾性命,可见是真心喜欢你。”


    喜欢?


    多么陌生的词。


    千韵嘿嘿一笑,也靠在了树干上,与他并肩,抱着双臂道:“仙主性子冷,寻常人哪能近身,昨日那般相护,不是喜欢是什么。”


    玹攸往院里望了一眼,只问:“她还有何术法?”


    千韵知道千宿对他不一般,也不隐瞒:“落仙术,捏幻术,御水凝雪术,这些都是我知道的。”


    他感慨道:“有些人生来就不一样,她天生便是六阶灵根,落仙术更是与生俱来,五岁时就能驱使了。后来又去了落仙宫修行,修为不是一般人能比。”


    “落仙宫?”玹攸捕捉到这个陌生的名字,追问,“在何处?如何修行?修了多久?”


    千韵摇头:“那地方神秘得很,据说唯有身负落仙术者方可进入,旁人说都说不清具体所在。修行之法自然也非比寻常。进去时只能带两名随从,期满方能出关。”


    “仙主是十一岁入宫,十四岁出关,整整三年。不过……我隐约听说,中间她出来过一回,好像是为了一个随从。”


    “随从?”玹攸眼神微凝。


    “嗯,当时她带了两人进去,一个是秋灵姐姐,另一个是个男子。”千韵挠挠头,“那男子是谁,我也不知,后来似乎也没再见过,不知去了何处。”


    玹攸闻言,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沉默着,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冰凉的剑柄。


    天生六阶,落仙宫,神秘的随从……这位年轻的仙主身上,谜团似乎越来越多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好奇,悄然在他心底滋生。


    晨光渐盛,将雾气驱散了些。这时,院门“吱呀”一声轻响,被人从内推开。


    千宿当先走了出来。她一改昨日繁复的裙装,今日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月白色箭袖劲装,外罩同色轻纱长袍,腰间束着银纹宽带,墨发高束,以一根简朴的玉簪固定,整个人显得利落而清冷。


    晨光落在她脸上,那肌肤白得近乎透明,眉眼如画,却覆着一层淡淡的、生人勿近的寒意。


    秋灵紧跟在她身后,同样利落打扮,手中提着一个小巧的储物囊。


    身后跟出来的,是淮临。他依旧是一身华贵的锦袍,玉冠束发,面容俊美,只是此刻神色平静,看不出情绪。


    他走在千宿略后半步的位置,身姿挺拔如松,默然不语时,自有一股沉稳持重的气度。


    他竟一大早从千宿院中出来?


    千宿的目光扫过千韵,在玹攸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只是确认人员是否到齐,随即她便移开视线,一言不发,径直朝着府外准备好的出发地点走去。


    玹攸想起昨夜他在千宿房间里问的那个问题,当时二人僵持了很久她都没有回答。


    此刻,她手腕上也没有戴她送的手串。


    秋灵连忙示意众人跟上。


    空间术内的空间并不十分宽敞,骤然挤进这些人,便显得有些局促。


    多了玹攸这个新面孔,起初无人说话,只有轻微的呼吸声。


    千韵是个耐不住安静的性子,蹭到秋灵身边,小声嘀咕着什么。


    淮临立在千宿左侧,垂眸静默。好一会,看了一眼玹攸。


    玹攸站在千宿正对面,背脊挺得笔直,略微垂着眼眸,似在观心,又似在养神。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对面投来的、带着莫名意味的视线,但他并未立刻抬眼,直到那目光停留的时间略长了些,才缓缓抬起眸子,迎了上去。


    四目相对,虽只是一瞬,便各自移开。


    玹攸不明白淮临为何总是眼神不善地看他。


    现在的他如同雾里看花,不知淮临与千宿究竟是何关系,不知淮临对自己那份隐约的敌意从何而来。


    还有,千宿执意留下自己,背后又藏着怎样的意图?


    自己仿佛一个被蒙住双眼置身棋局的人,周遭皆是知晓规则的弈者,唯有自己懵然不明,步步皆需试探。


    正当他沉浸思绪时,千韵的声音打破了寂静,却是对着淮临发问,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试探:“淮临少主何时回尧都?昨日我听李长老说你不日便要启程了。”


    此话一出,空间内霎时静得落针可闻。秋灵看向千韵,又迅速瞥了一眼千宿。


    千宿依然静立,面容平静无波,仿佛未闻。唯有那纤长眼睫下,眸色似乎比方才更幽深了些。


    淮临闻言,唇角却勾起一抹浅淡的、意味不明的笑,并未回答。


    千韵又追问道:“听说你妹妹即将出阁,你这做兄长的,也不回去张罗张罗?”


    他实在不解,这位尧都的少主,为何总是赖在仙都不走。


    淮临终于侧首,看了千韵一眼,那目光平淡,却隐着一丝被打扰的不耐:“不回。”


    “这都不回去?”千韵挑眉。


    见他还要再问,秋灵连忙扯了扯他的衣袖,岔开话题道:“行了,莫要闲聊。待到了息地,我先为你和玹攸公子施加护身法术。”


    她说着,从储物囊中取出两枚小巧的阵牌递给他们。


    “拿着这个,到了地方便来寻我。”秋灵眼神里带着提醒。


    千韵看了一眼千宿,她依旧面无表情,但周身那股清冷的气息似乎更凛冽了几分,他识趣地闭上了嘴,接过阵牌,揣入怀中未再多言。


    九州腹地,息土平阔如卷。自仙都而来,一行人穿过人界烟尘,终见此处风光。


    息地虽疆域不广,却沃野连绵,河渠如银线绣地,雕梁画栋的城镇星罗其间,确是一派膏腴气象。


    只是路上所见行人,眉目间总带着三分精明、七分防备,市井交谈声虽热闹,眼神掠过外客时却如薄刃扫过。


    此地民风,果然如传闻般矜傲难近。


    马车辘辘驶入南境某镇时,暮色正渐渐化开。镇子虽小,却是亭台参差,朱楼叠影,酒旗在晚风里软软招摇。


    玹攸做不惯马车,默然随行了一路。


    马车在酒楼前停稳,车帘掀开,千宿弯腰下车。


    酒楼伙计已殷勤迎上。秋灵快走几步到门前,声音清亮:“开几间客房,要在此住几日。”


    伙计打量这一行人:两位女子,三位男子,衣着气度皆不凡。他搓手笑问:“客官要几间?”


    “五间。”


    “四间。”


    秋灵与淮临几乎同时开口。


    伙计一怔,眼神在几人脸上游移:“这……到底几间?”


    淮临向前半步,语气不容置喙:“四间。秋灵陪仙主一间。”


    空气倏然静了半分。秋灵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蜷,仙主自幼习惯独处,这是仙都上下皆知的事,淮临今日竟如此安排。


    伙计正待再问,掌柜已匆匆从柜台后绕出,赔着笑脸作揖:“对不住各位客官,小店客房多数已被预定,如今只剩三间了。”


    三间?


    掌柜忙解释:“明日便是息地一年一度的驯兽节,四方来客云集,小镇早已人满为患。诸位若再晚片刻,怕是连这三间也留不住了。”


    驯兽节是息地极隆重的盛事。此地有片后海,每逢此节,海中陆上的灵兽便会聚集而来。那些灵兽灵力强横却性不伤人,千年以来,人们便借此时机与它们比试灵术、结交为伴。


    若能驯服一只,便能带走为坐骑,在息地受万人敬仰。只是灵兽桀骜,千百年来真能驯得者,不过寥寥。


    玹攸在三重术里从未听说过此事。


    既然只剩三间,他们也只好应下。


    几人进店,在堂中拣了张靠窗的方桌落座。秋灵熟稔地点菜:一道清炖雪笋是千宿素日所爱,淮临偏好香炙鹿脯,千韵嚷着要蜜酿藕盒,轮到玹攸时,秋灵顺口问:“你想吃什么?”


    玹攸怔了怔。眼前宣纸上墨字淋漓的菜名,于他尽是陌生。那些“芙蓉鸡片”“蟹粉狮子头”的字眼,在他记忆里寻不到半分滋味。


    秋灵见他沉默,心下了然,把菜单递到千宿面前。千宿扫了一眼,伸指点了一道烤鹅。


    等待上菜的间隙,堂内人声渐沸。玹攸端坐椅中,背脊始终绷着。


    周遭一切都让他神经如弦。邻桌大汉碰杯的脆响、跑堂伙计拖长的吆喝、隔座妇人钗环轻撞的细声,还有四面八方投来的、若有若无的打量目光。


    他在三重术里警觉惯了,此刻像一柄收入鞘中的剑,虽静立不动,却随时能发出凛冽寒光。


    千宿端起茶盏,目光不经意扫过他的侧脸。他下颌线条收紧,唇色在灯火下显得有些淡,握着膝头的手背隐隐现出青筋脉络。


    她垂下眼帘,盏中茶汤微漾,映出她沉静如水的眸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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