玹攸见此心下一沉,若被捉妖师擒住,必会被缚送千宿面前,甚或,再度被打回三重术。


    慌乱之际,他双掌一震,灵压爆开,死命撑那罗网。只听“砰”一声裂响,网碎光散。


    他趁机向外疾掠,几名捉妖师却已掷出阵盘,法阵骤起,又将他牢牢困于其中。


    捉妖师的阵法,他在三重术里尝过滋味,那是一种近乎剥肉拆骨、令人几欲炸裂的疼痛。


    他当即催动灵术欲破阵,可那数枚阵盘已凌空盘旋,布下一道道刻满咒文的屏障,将他死死困在其中。


    阵法愈收愈紧,威压如千钧覆顶,碾得人骨□□裂。


    从前在三重术里,所受痛楚也与此刻一样真实,那是千宿为锤炼他而施的法术。


    那里,一切都是假的,唯有痛苦却是真的。


    乌云压过,整个镇妖司笼罩在一股强烈的灵压之中。


    玹攸一头乌发无风自扬,凌厉眉眼紧紧蹙起,瞳中渐次渗出缕缕幽蓝。


    捉妖师见过各种各样的妖鬼,却还是头一次见到这种亦正亦邪、辨不出来源的妖物。


    阵法愈发紧迫,灵压被阵力所迫,凝作墨蓝雾光,在玹攸周身盘旋。


    显然捉妖师将他视作妖鬼,这等从未见过、又具如此威压的“妖物”,令他们出手便是最凶戾的困阵。


    而就在此时,整座镇妖塔轰然震动。千百只妖鬼哀嚎骤起,尖利嘶鸣混作一片,直刺耳膜。


    捉妖师急召镇妖司上下所有同僚前来镇压。十余名镇妖师迅速将整座塔围住,抽出佩剑,口中诵咒,齐齐施术。十数柄长剑凌空飞悬,绽出强横灵光,一寸寸向镇妖塔覆压而下。


    很快,塔中涌出的妖瘴与鬼哭开始渐渐变弱。


    玹攸回神之际,众镇妖师立时变换阵势,欲将其擒下,投入塔中。可他周身爆开的灵压愈来愈烈,逼得众人几难支撑。


    直至最后,只闻一声轰然震响,玹攸身后凝聚的所有灵力如怒涛炸开,直向四面镇妖师席卷而去。


    捉妖师被灵压击中,纷纷倒飞数丈。玹攸趁此间隙捏诀遁形,顷刻消失无踪。


    紧接着,一团烈火凭空窜出,噼啪炸响,瞬间燎过整座镇妖司。火舌疾速舔舐屋舍廊柱,更向镇妖塔飞窜而去。


    镇妖师见状大骇——若大火焚塔,其中镇压的万千妖鬼必会趁机逃出,那便真是天大的祸事。


    大火肆虐,如活水般自地面向上蔓延,缠着塔身节节攀升。众镇妖师拼尽全力施术,灵光如瀑倾泻,一寸寸将火势逼退,直至彻底扑灭。


    镇妖司司主王崇匆匆赶至,闻报有一来历不明、样貌俊朗的“妖物”闯司,当即率众追捕。


    不料此时,镇妖塔处忽有三两只妖鬼破封窜出,转瞬消失。王崇大震,急令返程,布阵全面封锁塔身,复又带人追拿逃妖。途中,他疾弹玉镜,向千宿传去急讯。


    而这头的玹攸早已遁出镇妖司,一路向北疾行。追踪的妖鬼线索既断,他必须以最快速度重觅踪迹,将其擒住。


    方才塔中异动时,那滔天妖瘴冲得他头昏目眩,更隐隐觉出,塔内群鬼,竟似能感应到他的存在一般。


    不知是他身上带了什么异样气息,还是别的缘故,竟引得镇妖塔中群妖躁动。


    自清晨出仙都至此已过大半日,再耽搁不起,必须尽快寻出妖鬼踪迹。


    正在他一筹莫展之时,突觉妖气复现,且愈来愈浓。他立即凝神屏息,凭借周身敏锐的感知,一路寻去。


    而此时,刚自沙域潜入幻海的千宿,忽觉腕间心脉绳正由红转蓝,她心下蓦地一沉,不知玹攸又遭遇何事,竟致心性再生异动。


    而恰在此时,身上玉镜急震,是镇妖司司主王崇传讯:【仙主,有人擅闯镇妖司,塔生异动,逃出二三妖鬼,请您速来。】


    镇妖塔逃出妖鬼?难道是玹攸闯入了镇妖司?


    可眼下她已深陷幻海,周遭鬼狱恶魂的秽气正如暗潮翻涌。若不及时镇压,必生大祸。


    她紧皱眉头,指尖疾划,传讯给秋灵:【速寻司主王崇,协其追回逃妖。另外,抹净玹攸所遗一切痕迹。】


    她默了片刻又写道:【辰彦来了沙域,派个人去一趟帝陵。】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


    第7章 第 7 章 千宿


    幻海,水色非蓝非碧,晨昏之际,流转变幻,若九天霓虹倾落,又似极光碎入沧溟。


    海面常笼着一层似有还无的薄霭,日光月华经此一滤,便成了柔靡的、梦也似的晕彩。


    水下百丈,珊瑚成林,非世间所见之色,荧荧然自发光芒,赤如焰,紫如霞,青如最澄澈的天穹;琼枝玉树间,有珠蚌缓启,吐纳间明珠辉映,碎星万千。


    异种彩鱼曳着薄纱般的长尾,悠游巡弋,鳞片闪烁,划过静水时,会留下几痕微漾的、宝石粉末般细碎的光迹。


    那时节,九州生灵,无论人族修士、山野精怪,抑或隐世大能,皆以能一睹幻海奇瑰为平生大幸,奉为涤心悟道之无上圣地。


    传说海眼深处,栖着统御这片梦幻之境的圣灵,护佑四方清平安宁。


    后来,鬼狱肆虐,裂界而来。幽冥秽气污浊山川,所过之处,生灵涂炭。


    那鬼狱魂魄,偏生畏水,尤惧这至清至幻之海。九州万民合力,修士结阵,百姓祈愿,引动天地浩然之气,终将那滔天邪祟,尽数迫入幻海深处,以无上封印镇之。


    自那以后,幻海便有些不同了。海面晕彩依旧,却迷迷蒙蒙,再无昔日活泼泼的生机,总透着股子冷寂。


    唯有无处不在的、粘稠如实质的妖异气息,丝丝缕缕,从更深的、光线难以抵达的渊暗里渗透上来,缠绕着每一株发光的珊瑚,每一粒珍珠的晕芒,将这梦幻牢笼,氤氲得鬼气森森。


    这不再是圣灵清净之气,而是被镇压的鬼狱残魂,历经千年,与这瑰丽囚牢相互侵蚀、彼此煎熬而生出的、带着腥甜与腐朽余韵的妖氛。


    千宿悬立于那片悬浮的万民尸骸之上,脚下是无声的惨白,头顶是流转不息的、妖异的幻彩。


    妖气如无数只冰冷的触手,缠绕着她的护体灵光,试图钻入骨髓。


    她能清晰地感知到,脚下这以魂骨铸成的封印大阵,其下那被囚禁千年的鬼狱污秽,正在不安地躁动。


    她缓缓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眸中最后一丝波澜也已敛去,只剩冻彻魂魄的寒凉。双手抬起,指尖灵力极度凝集,每一个结印的动作都缓慢而沉重,仿佛在推着无形的万钧巨门。


    “朔气为引,玄冰为骨……”低沉艰涩的咒言自她唇间逸出,每一个字都带着冰凌摩擦的锐响,与这深海死寂格格不入。


    起初,只是她周身泛起一层极淡的、霜雪般的白光。紧接着,那白光开始飞舞,剥离,化作星星点点的冰珠。


    冰珠并未散落,而是在某种玄奥法则的牵引下,迅速拉伸、凝聚、塑形,最后变成一只只冰蝶。


    紧接着,无数只冰蝶自千宿虚握的掌心、翻飞的衣袖间,甚至自她每一次艰难的呼吸中,翩然诞生。


    它们初时细小如萤,随即舒展,蝶翼剔透如最薄的玄冰,边缘流转着细碎的、星辰般的寒芒,翼上天然烙印着霜花纹路。


    一只,十只,百只,千只,万只……


    冰蝶越来越多,越来越多。起初只是绕着她纷飞,渐渐汇成一道盘旋的、晶莹剔透的旋风。


    蝶翼振动,并无声音,却引得周遭海水温度骤降,连那些荧光的珊瑚与水草表面,都迅速凝结出一层白霜。悬浮的骸骨之间,也挂上了冰凌。


    千宿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血色,变得如同她召唤出的冰蝶一般苍白。额角沁出的冷汗,瞬间被极寒冻结成冰珠。丹田内的灵力如开闸洪水般倾泻而出,涌入那不断扩大的蝶群。


    每一只冰蝶的诞生与维持,都在抽取她的本源,经脉传来针扎刀剐般的剧痛,灵台也开始阵阵晕眩。


    下方尸骸深处,浓黑如墨的妖气正滚滚上涌,幻化出无数狰狞扭曲的鬼面、利爪,发出无声的、却能直接震荡神魂的嘶嚎,试图冲破这冰蝶带来的凛冽镇压。


    “去。”


    千宿喉间溢出一声几乎破碎的低喝,双手猛地向下一压,盘旋的冰蝶群骤然一滞,随即如得到军令的玉色洪流,倾泻而下。


    不再是悠然的飞舞,而是带着决绝的、洞穿一切的寒意,扑向那翻腾的妖气黑潮。


    冰蝶撞入黑气的刹那,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极致冰冷与极致污秽湮灭时发出的、令人牙酸的消融声。


    每一只冰蝶都在撞击中粉碎,炸开成更细密的冰珠雾霭,而那浓黑的妖气也如滚汤泼雪,大片大片地消散、退却。


    蝶群前赴后继,毫不停歇。它们撞碎在鬼面之上,冻裂伸出的利爪,用自身崩解的极致寒意,一寸寸冰封、净化着试图反扑的鬼狱之魂。


    海底仿佛下起了一场极大的暴风雪,只是这风雪,是由无数破碎的冰蝶与湮灭的妖气构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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