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年,这片桃林的雪从未停过,花也从未谢过。


    像是有人刻意把这一刻留在了这里,留在某个不愿醒来的梦里。


    石桌旁,陈怀安和白剑相对而坐。


    棋也下了一百年。


    那盘棋早就不分胜负了。


    黑白子交错纵横,落了满满一棋盘,已经找不到哪里还能再落一子。


    可两人谁也没看棋盘,只是这么坐着,偶尔落下一子,偶尔说上几句。


    说是博弈,不如说是耗着。


    两个真我,谁也不愿向谁低头。


    陈怀安捏着一枚黑子似有所感,指尖一顿,盯着对面的白剑忽然开口:


    “你修行万年,可曾动过凡心?”


    白剑落子的手抖了一下。


    不过一瞬,白子稳稳落下。


    “没有。”


    陈怀安笑了,也不看他,只是望着眼前纷纷扬扬的雪:“你我二人,需要撒谎么?你的真我,怕是不够纯粹了。”


    桃林里安静下来,落子声不再响起。


    风卷着几片桃花,打着旋落在棋盘边缘。


    白剑沉默。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陈怀安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


    他却忽然开了口:“有。”


    白剑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叹息,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他的目光虽然还落在棋盘上,可焦距已经散了,像在透过棋盘看一段很远的往事。


    “那只傻狐狸,曾经天天来寻我。”


    “带着一壶酒,和一局棋。”


    “我下棋从不让人,她输了就耍赖,耍赖就喝酒,喝了酒就缠着我不走。”


    白剑的唇角微微牵动了一下,连他自己都没察觉。


    “我修行万年,从未见过那样的人。明明修为低微,偏要天天来烦我。明知我道孤绝,却偏要一次次来试。”


    “后来……”


    他顿住了。


    桃林里的风忽然冷了几分。


    “后来我对她说了很难听的话……”


    白剑的声音低了下去,“我让她滚。”


    他闭上眼。


    “当时我借着情绪说了这句话,何尝不是想一次性斩断和她的缘分?”


    “倒是也好,她走了,没再来了。”


    风声在桃林里穿梭,卷起几片刚落下的花瓣,又轻轻放回雪地。


    陈怀安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里带着一丝笑意,和更深的一丝叹息。


    白剑重新睁开眼,眼底已是一片清冷,像是什么都没说过。


    “既然已经忘了,便相当于没有动过心。”


    他的语气又恢复了从前的锋锐。


    “我已没有牵挂,尘缘已断。谈何不纯粹?”


    陈怀安看着白剑,脸上的笑容微敛:


    “真的尘缘已断么?”


    他抬起手,袖袍在风雪中轻轻一挥。


    眼前的场景变了。


    桃林、石桌、棋盘,如画般向后退去。


    白剑看见圣山之巅,漫天飞雪,一地鲜血。


    涂山月躺在雪地里,九尾散开,鲜血染红了半身积雪,睫毛上落了一层薄雪,已经没了呼吸。


    她到死,都望着雾海的方向。


    白剑的瞳孔骤然收缩。


    “哐当 ——”


    他手里的玉罐掉在地上,白子撒了一地。


    周身的剑气瞬间乱了,棋盘上的白子被震得飞起,撞在桃树干上,碎成齑粉。


    他猛地站起来,身体都在发抖,那双永远冷冽如冰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慌乱的情绪。


    “涂山月……”


    他想冲出去,可神魂世界的边界像一层无形的墙,撞得他后退半步。


    百年对弈,他和陈怀安的神魂死死缠在一起,谁也没法单独离开。


    他猛地转头看向陈怀安,声音都在发颤。


    “救她。”


    “陈怀安,救她!”


    陈怀安看着白剑,眸中没有半分得意,反而叹了口气。


    “涂山月没有拦住李清然,她以为你会被我吞噬,所以自绝经脉准备随你而去,再加上被无情道反噬……已是回天乏术。”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雪,平静地说:


    “她为你守了百年雾海,修了百年无情道,她吃了那么多苦……不该就这么死在雪地里。”


    白剑眼眶发红,抿着嘴唇,死死盯着陈怀安。


    陈怀安迎上白剑的目光,淡淡道:“你我只有三尸彻底合一,才能离开这里,而你的真我,已经不够纯粹。”


    白剑沉默片刻,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最终轻轻点头:


    “好。”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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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09章 今天有我在,我看谁敢动我的人!


    …


    圣山之巅。


    李清然畅通无阻地踏入剑意雾海。


    这雾海中充满了剑道意志。


    但凡是个剑修在这里打坐,要不了多久就能有所领悟,瞬间就能成为剑道大师。


    可李清然却对这些机缘视而不见。


    雾很浓,浓得连神识都无法穿透,伸手不见五指。


    可她的剑心清明,只凭着一股直觉向前走。


    走了不知多久,雾忽然散了。


    眼前是漫天飞雪,雪中一片桃林。


    她一眼便看见了桃树下那道身影。


    白衣苍发,背对着她,站在一株桃树下,树边的石桌摆着一局残棋。


    雪落满他的肩头,他也不拂去。


    风吹起他的衣角,人却纹丝不动,像与这桃林雪海融为一体。


    李清然呼吸一窒,心跳都似乎慢了一拍。


    一百年。


    她找了一百年,闯了一百零一次圣山。


    一次次与涂山月交手,一次次死里逃生。


    为的,就是这一个背影。


    可现在真的看到了,她反而不敢往前走了。


    她怕。


    怕转过身的人,是白剑。


    怕她的师尊,已经彻底消失在了三尸合一里。


    她攥紧了手里的剑,指尖攥得生疼,小心翼翼地往前走了两步,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一场梦:


    “师尊……”


    “是……是你吗?”


    桃树下的人没有回头,仿佛没有听到她的话。


    李清然的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她握剑的手在抖。


    她本来是不怕的,和涂山月拼命时都没怕过。


    可现在,她怕得要命。


    她怕那个答案。


    “师尊……是不是你?”


    她又问了一句,声音里带着哭腔,却竭力压着。


    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再问,可她太想知道了。


    这一百年,她在剑道和修为上疯了一样往前跑,就是怕停下来会被这个问题追上。


    现在她停下来了。


    答案却不肯转过来。


    啪嗒啪嗒——


    桃林里只有雪落的声音。


    李清然眼眶一红,如果这背影是白剑,如果师尊真的不在了……


    她拎着剑,踉踉跄跄的走向那个背影。


    颤抖的剑尖慢慢抬起来,对准了那个背影的后心。


    她知道自己绝对不是白剑的对手。


    别说现在浑身是伤,就算是全盛时期,她也接不住白剑哪怕一剑。


    更何况,这可能是三尸合一后的白剑。


    三尸合一之前,师尊就已经是圣人境。


    三尸合一之后又是什么境界。


    她不知道……


    可那又怎样呢?


    大不了刺出去,死在这桃树下,陪师尊一起,埋在这漫天桃花里。


    她一步步往前挪着。


    那个背影始终没有转过来。


    离那背影还有一步时,她深吸一口气,咬破了嘴唇,就要用尽全身力气刺下去 ——


    就在这时。


    “呵~”


    桃树下的人,忽然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太熟悉了。


    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散漫,又带着藏不住的温柔和宠溺。


    李清然整个人僵在原地。


    手里的素弦 “哐当” 一声落在雪地上。


    被泪花模糊的视野中。


    那人终于缓缓转过身,看着她,笑眯眯地说:


    “今天有我在,我看谁敢动我的人!”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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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10章 一眼万年(全书完)


    …


    大罗天二百年,春。


    月影宗开山门收徒。


    山门前排了长长的队,都是从大罗天各地赶来的少年少女,一个个攥紧了拳头,盯着山顶那块半人高的测天石。


    这石头是月影宗的镇宗之宝,据说是当年老祖亲手立的,能测根骨、悟性、道心,连未来的成就都能探出三分。


    负责测试的长老坐在石边,拿着名册喊名字,喊一个,上去一个,摸一下石头,看光色定资质。


    “萧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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