窒息感前所未有。


    这棋盘仿佛化作了南天门外的绝境。


    白棋是四御大帝统御万方的权柄,是太上老君兜率宫中不容忤逆的丹炉之火。


    他的黑棋大龙深陷重围,奄奄一息。


    真的要在这完美的规矩下,接受一场注定的败亡吗?


    “秩序……体面……”


    陈怀安低声咀嚼着这两个词,目光掠过那完美得令人绝望的白棋星图。


    太干净了。


    干净得没有一丝意外,没有一缕尘埃。


    如同被精心打磨了万年的玉璧,也像……一座为万物准备好的,晶莹剔透的坟墓。


    蓦然间,他脑海中闪过重黎那个在战场上拖着残躯也要死战到底的战士,他想到了那个与妻子投入火中粉身碎骨的铸剑师,想到那个不顺天意,致死也要与天地对抗的人皇……


    那些都不完美,都没有规则不讲秩序。


    都带着血、汗、泥泞和嘶喊。


    但,那是活着的感觉。


    破而后立。


    而‘破’之一字,本身就在规则的约束之下。


    一股灼热的气息从他丹田升起,冲散了神魂中的冰冷。


    他眼中的迷茫被点燃,化作两点野火。


    “如果天定的秩序,就是让我死……”


    陈怀安咧开嘴,笑容里透出一股混不吝的狠劲。


    “那这秩序,老子不认!”


    啪!


    黑子落下,声音沉闷,却像一颗心脏在棺材里搏动。


    这一子,没有去救那条高贵却濒死的大龙,没有去填补任何漏洞。


    它像一块顽劣的石头,又像一滴污浊的墨,狠狠砸在了白棋那最厚实、最辉煌、象征着核心的“中腹天元”附近!


    下什么棋?


    凭什么跟你在这里下棋?


    又为何要遵守所谓的规则。


    不如掀了这棋盘。


    中尸那完美无瑕的冷静和淡漠,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一丝极淡的愕然掠过眼眸:“你这是……自绝生路?”


    “不,”陈怀安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神亮得吓人,“是开一条生路!你的路太干净,走不了活人!”


    啪!


    啪!


    啪!


    落子如疾风骤雨!


    陈怀安彻底抛弃了所有定式、棋理、胜负手!


    哪里白棋厚实,他就往哪里撞;哪里秩序井然,他就往哪里捅!


    他以自损一千为代价,只求伤敌八百!


    黑棋变得丑陋、支离破碎,像一群啸聚山林的流寇,毫无章法地冲击着白棋的铜墙铁壁。


    乱!


    前所未有的乱!


    但就在这极致的混乱中,一种蛮横的、草根般的生机,喷薄而出。


    白棋那精密运转的“大道秩序”,遇到了无法用“理”来计算的变量。


    ——那是人求存的本能,以及为这本能愿意付出任何代价的疯狂!


    中尸的眉头越蹙越紧。


    他指尖的白子悬停良久。


    他的“最优解”算尽了一切符合规则的变化,却算不到对手宁愿“不成棋”也要“活下去”的意志。


    完美的星图,被泼上了一团污墨。


    进而被撕扯得开始扭曲、变形。


    “你这是耍无赖!”中尸的声音依旧平静,但已带上了一丝无奈。


    “活着——”陈怀安将最后一枚黑子,用尽全身力气,钉在了一个看似毫无关联,却恰好卡死白棋最后一口气的交叉点上,“本来就是在耍无赖!”


    棋盘凝固。


    那条本该被屠戮的黑龙,没有振翅高飞,而是钻进了泥里,变成了一条满身污秽却死死咬住对手命脉的土龙,硬生生在白棋的锦绣腹地,杀出了一条活路。


    白棋依旧占据绝对优势,甚至可以说赢了目数。


    但,黑棋活了。


    以最不体面、最不完美、最不合理的姿态,活了。


    中尸看着这盘已然“不成体统”的棋局,沉默。


    那完美的星图已然破碎,黑白交织,混乱不堪,却……充满了刺眼的生命力。


    良久,他轻轻一叹,不知是遗憾,还是释然。


    “规天矩地,不如……野草燃星。论心境,我不如你,难怪……我不是被选中的那一个。”


    他衣袖一挥,棋盘烟消云散。


    “棋道,终究是‘理’之小道。你心中之大道,已非我道可困。”


    中尸起身,大袖一挥。


    哗啦——


    棋盘崩碎,黑白二子化作漫天烟尘。


    “论道既然问不住你。”


    “那便……问剑!”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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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78章 中尸归位


    …


    问剑?


    陈怀安嘴角一抽。


    “不是说好了一局定胜负吗?你这问了道,又是问剑,文斗完了又是武斗……


    等会问剑不成,你又问刀枪棍棒斧……本尊可没那么多时间陪你玩,地星那边的情况紧急,留给我们的时间可不多了。”


    “着什么急?”中尸嘴角一勾:“觉得时间不多只是你个人的想法,你觉得好像轮回要结束,下一个轮回要开始了?


    确实,如果没有外力介入,你最多还有半年的时间。


    区区半年的时间,你就算成为圣人实力在天神族面前也不过是一只大一点的蝼蚁,照样会被一脚踩死。”


    陈怀安皱起眉头。


    听中尸的意思……那天神族的实力可远比太上老君这种级别强大太多了。


    “所以呢?你所谓的外力和时间在哪里?”


    中尸站起身:“如果说,两个世界马上就要融合了呢?”


    “两个世界?苍云界和地星?”陈怀安愣住。


    “没错。”中尸点头:“两界若是融合,天神族的注意力全部都会在苍云界上,什么轮回,什么命运都会在这一瞬间彻底改写,他们不断开启轮回不就是为了得到晋升高维的力量吗?


    与苍云界比起来,地星的这么点资源算什么呢?


    他们会更贪婪地想要得到整个苍云大世界!


    到时候,两个世界将爆发惨烈的战争,而这……”


    他的目光落在陈怀安身上,嘴角一勾:“就是你的机会!”


    陈怀安张了张嘴,还欲再问。


    中尸却已不再看他。


    那个白衣人影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周身的气息却变了。


    不再是人。


    甚至不再是神。


    他变成了一把尺,一条律,一道不可逾越的“规矩”。


    “此地无修为,无境界。”


    中尸抬手,掌心向上,并未握剑,但天地间仿佛竖起了一座无形的牢笼,森严壁垒。


    “只论,剑道。”


    风停了。


    不是自然的停歇,而是被某种更强大的秩序强行镇压。


    陈怀安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他随手向虚空一抓。


    沙砾汇聚,锈迹斑斑。


    一把缺了口的铁剑,丑陋地出现在他掌心。


    “请。”


    没有任何预兆。


    中尸动了。


    或者说,是他眼前的“规矩”压了下来。


    剑出。


    这一剑,方正,浩大,严丝合缝。


    没有剑光,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理”。


    如同君子立于朝堂,指斥方遒;又如经纬划分天地,不容丝毫偏差。


    陈怀安眯了眯眼。


    中尸的剑道,乃是中庸。


    不偏不倚,无过不及。


    倒是和他之前论道的时候一样,古板老土,一个德行。


    这一剑避无可避,因为无论往哪里躲,都在这“规矩”之中。


    于是他没躲。


    他拎着那把破铁剑,身形摇晃,像是醉了酒。


    “君不见——”


    他低吟,剑锋自下而上,毫无章法地撩起。


    这一撩,却带着股狂放至极的悲怆,像是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那是李太白的狂,是属于他的傲和自由。


    大河之水,就是要冲垮这森严堤坝!


    当!


    双剑相击。


    声音不脆,反而发闷,像是重锤砸在了心口。


    陈怀安虎口崩裂,鲜血瞬间染红了剑柄。


    中尸的剑太稳,稳得像一座山,怎么冲都冲不动。


    “太散。”


    中尸手腕微转,剑势一变。


    刚才还是山,此刻便成了网。


    密不透风的剑网,每一根线条都切割着空间,将陈怀安的“大河”强行截断,分流,直至干涸。


    “你的剑,有情,有恨,有悔。”


    中尸一步步逼近,剑尖所指,皆是陈怀安剑意流转的滞涩之处。


    “剑乃凶器,当纯粹无垢。”


    嗤!


    陈怀安右臂多了一道口子,深可见骨。


    他闷哼一声,铁剑却顺势一转,转出一道凄厉的弧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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