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照环正要回话,唐鸿音已经从堂屋里几步蹿了出来,横在唐照环面前,两只眼睛警惕地盯着杨景:“你怎么来了?”
杨景见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扇子在手里转了一圈:“我走南闯北,到洛阳来巡视分号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事。你见我这么紧张做什么,倒好像我是什么歹人似的。”
唐鸿音不吃他这套,抱臂道:“你来洛阳巡视分号,怎么不先去找我?你先往环儿家走,路数不对吧?”
杨景脸上笑纹丝不动,把手里的折扇啪地一合,点着唐鸿音的肩膀道:“唐十二,你这话可就不讲理了。
你来洛阳,在环娘家待的时间比你自己院子都长,我往这儿跑有什么不对?再说守仁兄是你二哥,辈分比你大,我以晚辈之礼先来拜望兄长家,那是天经地义的事儿。”
唐鸿音被他这一套歪理堵得张了张嘴又合上,脸上的警惕丝毫不减。
真娘温温柔柔地打了圆场:“别站院子里,大热天的,都进来说话。杨东家一路辛苦,先喝口茶解解暑。
杨东家瞧着气色不错,这绯红的袍子穿在您身上,可真精神。”
杨景立刻转过头去,对着真娘把嘴里的好话一串串往外倒:“弟妹过奖,弟妹才是真真的人比花娇。都说洛阳牡丹甲天下,可依我看,弟妹往牡丹花旁边一站,那花便失了颜色。唐十二能娶着你,那真是上辈子修了八百年的福分。”
真娘被他这番话说得哭笑不得,侧身让道:“快进来坐吧,茶都沏好了。”
四人在堂屋里落座。
杨景先聊了几句生意经,把茶盏放下,看向唐照环:“前些日子你托人传话,说有事要找我商议。我一得信便紧赶慢赶来了,到底什么事这么着急?”
当着唐鸿音的面,唐照环没法开口说,只得含糊道:“明日我去万和祥找您细说吧,几句话的事,在店里说方便些。”
唐鸿音的目光在她和杨景之间来回扫了一遍,眉头蹙起,但到底没有当着客人的面追问。
杨景是个识趣的人,见唐照环不想当面说,便也不再追问,话锋一转提到了另一桩事:“对了,你们在洛阳,可听说了汴京那边最近最流行的那本话本子?叫什么《织锦奇缘》的。”
唐照环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闲聊:“听说了,我爹还买了一本回来看。”
杨景眼睛一亮:“那话本可真是火得不得了!我一路从杭州过来,茶楼里说书先生天天翻来覆去地讲,满城的人都竖着耳朵听。
一来那俭德绫的故事是真的,太后娘娘都亲口夸过。二来话本里头的有情人,寻寻觅觅的,格外叫人心痒。三来那赵大郎的原型被人扒出来了,竟是淄王孙赵燕直。
他在汴京可是一等一的人物,长得一表人才,家世又好,如今还添了个痴情的名头,娘子们谁不盼着做那个阿锦?连卖话本的书贩子都涨价了,一本从三十五文涨到了五十五文,还供不应求。
环娘,你从前在洛阳绫绮场待过,可曾见过那位阿锦娘子?要真认识,可得给我引荐引荐。”
唐照环摇头,笃定道:“要我说啊,这人多半是淄王孙自己编来贴金的。你想,闭门思过多丢人啊,传出个痴情寻人的名头,那就不一样了。”
她这话说得顺溜,可旁边的真娘却困惑地抬起头,看了唐照环一眼。
第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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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王掌计带着琼姐和唐照环日夜赶制绣仿鹿胎绫的那段日子,真娘在旁看了个一清二楚。
如今唐照环说没有阿锦这人,她心里疑惑不已,可看到唐照环冲她飞快地使了个眼色,便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低下头喝茶,只当什么都没听见。
四个人正说着话,门房进来通传:“有位大娘来访,说要找唐博士。”
唐照环请她进来,过了会儿,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妇人穿着靛蓝绸面夹袄,头上簪着一朵红绢花,手里拎着两包点心并一坛酒,满面堆笑地进了院子。
唐照环道:“您找我爹?他去汴京公干了,这会儿不在家。”
妇人脸上的笑滞了一瞬,随即又挤得更浓了些:“那唐博士几时回来?我这儿有桩天大的好事要跟他说。小娘子,您是唐博士的闺女吧?长得真水灵。劳烦您传个话,让唐博士早点回来,我这好事可不等人。”
唐照环被她那双精明的眼睛上下打量,浑身不自在,正要请她过几天再来,唐鸿音已经从堂屋里走了出来:“我是她十二叔,也算长辈。有什么事,先跟我说也一样。”
妇人见唐鸿音穿得朴素,年纪又轻,便拿捏腔调道:“我要说的是正经婚事,还是得父母之命,十二叔虽说是长辈,可到底隔了一层,还是等唐博士回来当面说的好。”
她话没说完,院门又被敲响了。
门房回来禀告道:“外头来了位官媒,说从汴京来的,有事要见唐博士。”
唐鸿音一听官媒二字,顿时来了精神,腰板都挺直了几分,立刻道:“快快快,请进来。”
官媒通身气派比刚才的私媒高了不止一个档次。她进门行了礼,问的也是同样的话:“唐博士在家不?”
唐鸿音这回不等唐照环开口,直接拱手道:“不巧,我二哥去汴京公干了,估摸着还得十来日才回来。
不过我是他十二弟,也是这孩子的亲叔父。您要有什么要紧事,先跟我说了,重要的话我写信去催他快快回来。”
官媒看了眼他身后拎着点心酒坛的私媒,清了清嗓子:“既如此,那老身便直说了,老身是替汴京范家来提亲的。”
私媒一听,脸色当即变了。她攥紧了手里的点心包,咬牙抢道:“我也是来提亲的,我先来的,得先听我说。”
她这一嗓子又尖又亮,把官媒的话头硬生生截断了。
官媒侧过头,不屑地瞥了她一眼,慢悠悠道:“这位娘子,媒人做亲,讲究的是礼数周全,你且先等我递完了帖子,再说话不迟。”
私媒哪里肯让,两只手叉着腰,嗓门又高了几分:“礼数周全?你拿着官媒的牌子来压人就算礼数周全了?我虽是个私媒,可也是正经拿了主家凭证来跑腿的,先来后到总得讲。”
两位媒人目光一对,火花四溅。
唐鸿音见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要掐起来,非但不急,反倒往椅背上一靠,端起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二位都别急,你们把各自主家的名姓、门第、人品、前程都讲清楚了,我听着呢。”
说媒这事怎么好让当事人在场,真娘当即把唐照环拽进旁边耳室,但给门留了条缝,能听见堂屋动静。
官媒先开口:“既如此,我便先说了。范大官人听闻唐博士家有一位品貌出众的小娘子,特意托了老身跑这一趟,想问问唐家的意思。
说亲的是范大官人的四子,名叫范明允,现任开封府赤县县令,年二十五,进士出身,家世清白,在朝中素有清正之名。”
她话音一落,私媒立刻接上,语速快得像炒豆子:“老身替的是西京留守司魏推官家的么子魏承。
魏小郎君年十七,刚刚随父调任到洛阳,年轻有为,一表人才。他跟唐小娘子本是旧识,魏家诚心诚意想跟唐家结这门亲事。”
官媒听了,不紧不慢地回了一句:“范官人如今已是正六品的京畿县令,日后升迁大有可为。那位魏小郎君么……留守司推官家的公子,职位尚未定级,怕还要熬些年头。”
私媒不甘示弱,昂着头道:“我们魏小郎君年轻有后劲儿,懂得疼人。
这位范官人都二十五了还没娶亲,谁知道是什么缘故。况且魏家就住在洛阳,唐小娘子嫁在本地,不用背井离乡去汴京。婆婆性子最是宽厚,进门就掌家,这日子多舒坦!”
“掌家?”官媒掩着嘴笑了一声,“县令娘子不比掌个小门户体面。”
“体面不体面,日子是自己过的!嫁个比自己大这么多的,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年纪轻轻守了寡怎么办?”
官媒脸色一沉:“你这说的什么话,范县令身体康健得很,况且人家门第清贵,范镇曾孙,根基深厚。魏家是什么来路?一个才调回洛阳的武官,根基还没站稳呢。”
私媒把东西往桌上一拍:“武官怎么了?武官也是朝廷命官!况且人家小郎君专程追到洛阳来,这份诚心就比什么都强。范县令可曾亲自来洛阳跑一趟?光派个媒人算什么本事。”
官媒不急不恼道:“范县令公务在身,那是为百姓做实事的人,哪有空整日风花雪月。可人家说了,等唐博士回来,他亲自登门拜访。”
唐鸿音坐在主位上听得津津有味,嘴角压都压不住地往上翘,转头乐呵呵地逗杨景:“瞧见没有,我家环儿这排面。你要不要也赶紧请个媒人过来凑个热闹?
这两位各有千秋,我一时半会儿还拿不定主意。不过你放心,拒绝你还是毫无负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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