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照环纠结了好一会儿,终于憋出一句话来:“公子,您稍等一下。”
赵燕直看着她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心里涌起期待。他的心跳加速,不得不深吸一口气,才压住了想要捧住她的脸的冲动。
她之前那么急着找他,是不是想他了,明天她就要去朔州,她会不会说舍不得走?
他站在那里,像在等一朵花开放,期待地屏住呼吸,生怕把她吓跑。
唐照环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往前倾了倾身子,心想趁赵燕直心情正好,将这几天盘算了许久的东西往外倒,尽早定下来:“我这几天想了想,想跟您商量,适当更换下榷场交易类目。”
赵燕直看着唐照环说到生意经时亮晶晶的眼睛,心里的花还没来得及绽放,就被一阵风吹散,花瓣飘飘扬扬地落了一地。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将失落压了下去,示意她继续。
唐照环将盘桓了几日的想法整理了一遍:“以往我们从朔州榷场大量买粮,不仅因为本地产的不够吃,更因要送大量的粮去酿酒。可说实在话,岢岚军酿酒的技艺确实欠了许多。
范都巡检上次提醒过,粮食买太多,容易引发辽国朝廷的不满。不如将原来买粮食的份额,拿出一部分买酒。”
唐照环见赵燕直听得认真,大了胆子继续往下说。
“辽国的酒品质比咱们这边的好,度数高,耐存放,兑了水喝也还有劲。如果价格合适,一次多运些回来,比咱们自己酿划算多了。
咱们从榷场把酒买回来,既能省下自家酿酒的粮食,又能让兵士们喝上更好的酒,一举两得。”
起码自己被她划分为咱们,赵燕直笑了。
“我没什么意见。不过,酒不在榷场的可交易清单上,你贸然拿去卖,不合规矩。范明允管着榷场监察,这件事他说了算。我把他留住,等你从榷场回来,我们俩做东请他吃顿饭,你当面问他。敢不敢?”
赵燕直说“我们俩”这三个字的时候,咬得格外清楚。
唐照环没察觉他话里那层想趁机在范明允面前炫耀主权的幼稚心思,只抬头挺胸,跃跃欲试道:“敢,有什么不敢的,他又不吃人。只要您跟范都巡检别吃着吃着打起来就行。”
“那要看你了。”
唐照环数着指头盘算:“等我回来,我得再去打听打听范都巡检喜欢吃什么菜,让人提前备着,别到时候不合他胃口。”
赵燕直嘴角弧度僵了一瞬,脸色沉了:“你不用管,自有人安排。”
唐照环不明白他为什么忽然又不高兴了,可她不敢问,只好点头:“好的。”
赵燕直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唐照环站在院门口目送他离开,茫然地摸了摸后脑勺:“我说错什么了吗?”
正准备锁院门的秋叶听到她的自言自语,无奈地在心中怜惜了赵燕直一瞬,默默锁上了门。
唐照环想了半天没想明白,放弃了,进屋洗漱睡觉。
夜已经深透了。
唐照环躺在被褥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猛地坐起来,双手用力拍了拍自己的太阳穴,啪啪两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脆。
“赵燕直有病啊!”
话刚出口,她被自己吓了一跳,连忙捂住嘴竖起耳朵听外头动静。
在外屋的秋叶没有动静,应该已经睡熟。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海棠树叶的声音。
她松了口气,将手从嘴上放下来,抱着被子,将下巴抵在膝盖上,头发乱糟糟的散了一肩。
她的手指插进发间,抱住自己的头,左右晃了晃:“唐照环你疯了,你一定是疯了。
都怪赵燕直,今天态度过好,说话温柔,脸太好看,你一不小心就跟着他走了,还顺着他的意思说了一堆回炉重造兵器的混账话。
那是你能掺和的事么?私办兵器作坊是可以视作谋逆的大罪,他赵燕直不怕九族消消乐,他是宗室,九族里有皇帝,再怎么样也消不到他头上去,顶多丢官罢职,回家当他的淄王孙。
你唐照环算什么东西?掺和这个!”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越说越急,说到最后,嘴唇都在发抖,最后将脸埋进被子里,闷闷地叫了一声。
她知道了却不去告发,将来一旦东窗事发,她就是知情不报的同谋。
赵燕直在给她下套?还是说,他压根就没打算让她活到东窗事发的那一天?他是不是又想起要杀她了?
这个念头激得她浑身一颤。
那次在大牢里,他让她选毒酒还是白绫,她晕倒了没有选,他也没有再提起。后来她又替他做了这么多事,她以为赵燕直已经打消了杀她的念头。
也许一切都是她自作多情。
等到她没用了,或者等到她知道了太多不该知道的事,他就会像处理一件用旧了的工具一样,将她随手扔掉。跟放火平账,需要献祭一个账房一样,让她去做什么危险的事情,顺带着把她也献祭掉。
她脑中又响起另一个声音,也许赵燕直没这么想,你看他最近对你的态度明显和善了很多,你想做什么都很支持,约束也少了,他在把你当自己人,所以才告诉你他的秘密,要不去问问?
你傻啊,不管他想不想杀你,你去问,只能得到一个答案啊。
她脑中小人学赵燕直的高冷样子,皱眉道:“你想多了。”
她打定主意,不管赵燕直怎么想,先做好两手准备。
上次去朔州,唐家货卖得七七八八,剩下的不够再拉一趟,应该不会再有商队从洛阳往这边来,最多来几个人收尾款。
真要跑,跑得掉。
她悄悄起身,把匕首放在枕头下面,将银子和衣裳打成一个小包袱,塞在箱笼最底下,随时可以拎走。最后又躺回去,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逃跑的路线。
直到远处传来了第一声鸡叫,才迷迷糊糊地闭上眼。
一睡差点睡过,幸亏春草按点摇醒了她。
“该起身了,您昨晚没睡好?眼睛下头青了这么两大块,跟被人打了两拳似的。”春草将水盆放在架子上,拧了一把帕子递给她。
唐照环接过帕子敷在脸上,混沌感觉消退了几分。她闷闷道:“没事,做了个噩梦。”
吃了早饭,春草拿上唐照环的包袱,送她出门。
车队已经在县衙门口排好,十几辆骡车装得满满当当,油布盖得严严实实,绳子捆了一道又一道。伙计们在车旁站着,看见唐照环出来,纷纷点头打招呼。
唐照环带李铁枪挨个检查车上绳索,一抬头,看见一辆黑漆马车停在她附近。车帘掀开了一角,里头坐着个她现在最不想见到的人。
唐照环硬着头皮快步走过去,在马车旁边站定行礼:“您怎么来了?”
赵燕直柔声道:“你不是担心那个箱子有问题么?我送你到草城川,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再把箱子交给你,可以放心了吧?”
唐照环看着他那副“你看我多为你着想”的表情,心里“他是不是在给我下套”的怀疑又往上冒了冒。
可她不得不承认,他说得有道理。如果箱子里的东西真有问题,有他亲自送到边境,起码不用她一个人背锅。
“多谢公子体谅。”唐照环点了点头,弯腰上了马车,在他对面坐下。
第47章
==============================
马车出了城门,上了官道。
赵燕直松弛地靠在车壁上,掀开车窗看外面的风景,日光落在他侧脸,柔和了棱角,将清隽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
他随意闲聊道:“今天的天气不错。”
唐照环坐在赵燕直对面,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是,挺好的。不冷不热,赶路最合适。”
她要去朔州了,好几天见不着,赵燕直不想那么快就陷入沉默,想多听听她的声音,又找了个话题。
“今年风调雨顺,收成比去年好。麦子颗粒饱满,亩产多了将近两成。我让人留足了种子,明年开春,能多种两百亩荒地。”
唐照环看他嘴角上扬,话语里藏不住的欢喜,也不由地高兴道:“那太好了。兵士们能吃饱饭,公中的压力也小些。”
“就是酒坊出的酒太淡,兵士们不爱喝,销量不太好。我让人加了酒曲,延长了发酵的时间,还是不行,也不知哪里出了毛病。”
唐照环见他真的在发愁这个,认真想了想:“那还真挺愁人的,酒这个东西全靠经验,变数太大了。岢岚军离代州不远,我听说代州那边有好几家老字号酒坊,您出面请个老师傅来指点,应该不难。”
赵燕直从座椅旁边的暗格里取出一份清单递给她,上面列了下月准备跟耶律驰交换的货物明细。
“说到酒,这次去你可以直接跟耶律驰提,下个月把一部分粮食换成酒。让他提前准备,别到时候拿不出来。耶律驰点了头,你也更好说服范明允。”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