牡丹花开的时候,满洛阳城都是赏花人。富人自己种,寻常百姓买不起,也可以花上几文钱,到专门的牡丹园赏花。
跟你说个好玩的,我当年在洛阳绫绮场当学徒,被派去宗室赏花会做绣娘。
有一个小宗女家里穷,买不起好衣裳,又必须盛装出席,便在领口和袖口画了纹样,远看跟真的一样。”
魏承听得入了神,手里的炸糕凉了也没顾上吃。
“结果有人故意往她身上泼水,花纹全化了,顺着衣领往下淌,看着狼狈极了。
我正好在她旁边,拿起针线在她衣领上缝了好几朵魏紫,遮住了化掉的地方,又顺势把牡丹一直插到头顶。”
魏承的嘴张得更大了,下巴差点没掉下来。
“洛阳宗室之首克继公看见了,说这是天香沾衣图,乃我大宋国运昌隆、获花神庇佑之祥瑞。还专门让画师画下来,连同贡品牡丹一起送到汴京,献给官家。”
后来这个边缘宗女跟唐照环成了莫逆之交,唐照环师徒三人被掌事太监诬陷监守自盗后,克继公把三人安排在宗女家躲了好久。
唐照环和她的缘分还远不止于此,一番机缘巧合,她还成了唐照环的十二婶。
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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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承崇拜朝唐照环举起大拇指:“你真厉害。
我从小长在岢岚军,最远也只去过雁门关,还是跟着我爹去办事。听你这么一说,还真想去洛阳看看。”
哎,魏承算账算得这么好,脑子灵光,手脚麻利,性子又好,要能招到唐家织造坊去多好。可惜他是岢岚军的人,是赵燕直调来给崔五郎帮忙的,她挖不动。
唐照环真心实意地夸赞道:“你也很厉害啊,监军专门调你给崔郎君干活,说明监军看重你。
你好好干,将来别说洛阳了,说不定能跟着他去汴京呢。汴京的繁华,可比洛阳强十倍。好吃的好玩的好看的,多得数都数不过来。”
魏承的眼睛更亮了:“谢你吉言。真去了汴京,咱俩一起去吃汴京的好吃的。到时我请你,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吃到撑为止。”
唐照环笑着端起酸梅汤,跟他碰了一下碗:“行,说定了。”
第三天,唐照环终于赢了,以极其微弱的优势翻完了最后一本账簿。
她将笔往案上一搁,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在案旁转了一圈,裙摆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好看的弧线。然后她双手举过头顶,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脸上的笑从嘴角一直漫到眼角。
魏承坐在对面,看着她那副得意忘形的样子,也跟着笑起来。
高兴完之后,他又开始发愁。他的零花钱不多,前几天买酸梅汤花了一笔,剩下钱买普通的枣泥糕,理论上够两盒。
可唐照环平时吃穿用的都是上等货,给她买枣泥糕,总不能也买寻常的。他想起自己在县衙当差的伙计,准备再去借点钱。
他不想让她知道,找了个借口:“你先坐着,我去一趟茅房,马上回来。”
唐照环没有多想,边活动身体边道:“好,你慢慢来,不着急。”
魏承出了账房的门,刚拐过弯,崔五郎拦住了他,从袖中摸出一只小布袋丢了过来。魏承手忙脚乱地接住,打开一看,里头是几块碎银子,成色还不错,加起来少说也值两三百文。
“这几天的赏钱,你拿好,别让唐小娘子等急了。公子说了,算账辛苦,给你们俩一人一份。你的那份,我先替你领了。”
魏承将布袋塞进袖中,朝崔五郎深深作了一个揖:“多谢崔郎君,多谢公子。”
崔五郎摆了摆手,转身走了。
枣泥酥铺子里头已经摆上了中秋的应节糕点枣花糕,用红枣和糯米一层层叠起,做成花的形状,周围镶着核桃仁和瓜子仁,摆在瓷盘中,好看得让人舍不得下嘴。
魏承买了枣泥酥,唐照环趁老板装盘的光景,站在柜台前看了好一会儿枣花糕,又问了价。
比洛阳卖得还贵些,可中秋一年就一回,贵就贵吧。她要了两份枣花糕,说一份给魏承。
魏承抢着要付钱,被唐照环按住了手:“不许掏钱,你掏钱我连枣泥酥也不要了。”
她的手按在魏承手背上,柔软的触感一触即收。魏承愣了一下,没有坚持,脸红地接过店家递过来的枣花糕。
走在回县衙的路上,两个人忍不住拿出刚出锅的枣泥酥品尝。酥皮在齿间碎裂,酥得掉渣。
“唐小娘子,你们家怎么过中秋的?”魏承侧过头看唐照环。
唐照环回忆道:“会做枣花糕和一桌子菜,全家人坐在一起吃。
吃完饭,搬个小凳子到院子里看月亮。我爹会教我念几首诗,比如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弟弟妹妹年纪小听不懂,就在院子里跑来跑去。
有时候亲戚朋友也会过来,大家坐在一起说说笑笑,很晚才散。”
她声音渐渐低了,狠狠咬了一大口枣泥,快步朝县衙走去。
看出她心情忽然不佳,魏承暗骂自己乱找话题,追了上去:“我是不是说错话,惹你不开心了?”
自己表情这么明显吗?连他都看出来了。
唐照环摇头:“没有,是我自己想家了,跟你没关系。”
回到西跨院,唐照环又是只见到春草。
“秋叶姐姐继续请假,说这几天都不回来住,中秋后才回来。”
唐照环皱眉,担忧问道:“她请这么久,人没事吧?”
春草摇头:“没事的。今天早上还看见她跟史管家告假呢,精神好得很,您别担心。”
唐照环干脆把枣泥酥和枣花糕都给春草:“你也别总闷在院子里,中秋那天我给你放一天假,回去跟家里人吃顿饭,看看月亮,第二天再回来。”
“多谢娘子,也替家里人谢娘子!”春草把东西放在院子的桌子上,开心地帮唐照环收拾床铺去了。
这样过了几日,唐照环将那些账本翻了个遍,又看出了点问题。她将几本有疑问的账本摞在一起,抱着去找崔五郎。
崔五郎正在自己的屋子里喝茶,翘着腿,悠闲得很。见她来了,笑眯眯地请她坐下,也给她倒了一杯茶。
唐照环将账本放在案上,翻开其中一本,指着上面的一行数字。
“我上次跟着公子在岢岚军跑了一大圈,又带人跟耶律都监交易了好几次,加上从汴京运来的军粮,大致能算清楚岢岚军的粮食收入。
可账目上可供分配的粮食,跟我算出来的数,差了一截。”她困惑地求教,“你对岢岚军的情况比我了解得多,应该一眼就能看出差额。可你见怪不怪,提都不提,为什么?”
“其实大家都知道,这不是什么秘密,只是你之前没接触过这些。”崔五郎站起身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与其我在这里跟你解释,不如明天你跟我和魏七郎去个地方,亲眼看看。”
唐照环点头,没再多问。
第二天一早,崔五郎带着唐照环和魏承出了城。
骡车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在一处低矮的土墙前停下。土墙围着一大片院子,从敞着院门可以看到里头摆着几十口大缸,缸口盖着草帘子,草帘子上压着石头。空气里弥漫着发酵气息。
魏承跳下车,走到一只巨大的酒坛前,拍了拍坛身,坛子发出沉闷的嗡鸣声。
“这里是岢岚军的酒窖。走,我带你进去看看。”他走在前头,一边走一边介绍,“酿酒要先选粮,咱们用的主要是黍子和麦子,按比例配好,淘洗干净,上锅蒸。蒸熟了,摊开晾凉,拌上酒曲,入缸发酵。头几天要天天搅,让粮食和酒曲充分混合,后头就封起来,等着它自己慢慢变。”
他推开一扇半掩的木门,一股浓郁的酒香扑面而来。唐照环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让香气顺着鼻腔往下走,一直走到肺里。
崔五郎指着里面的一排排大缸,自豪道:“这些都是今年新酿的,再过几天就能开封了。”
唐照环站在门口,看着那些大缸,心里那块拼图终于完整了。缺额的粮食,在这里被酿成了酒。
魏承又介绍道:“酒在军中是必需品。
边关苦寒,冬天的时候,兵士们靠喝酒暖身子。平时干活累了,喝两口解解乏。想家了,喝两口压压愁。跟战友闹了别扭,喝两口化化气。
逢年过节,大家围在一起喝一顿,便觉得这日子还能过得下去。”
崔五郎蹲在一口大缸前,揭开草帘子,拿一根竹管插进去,抽出来,放在鼻尖闻了闻,点了点头,又盖上了。
他狭促地接口道:“你少说了一种作用。”
魏承的脸腾地红了,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目光躲闪,声音也低了几分,支支吾吾道:“那种……那种就别跟小娘子说了吧。”
唐照环看着他那副扭扭捏捏的样子,心里隐约有了猜测。
崔五郎跟此处管事议事完毕,朝院门外走去,声音从前头飘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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