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尽量认真地抄好诗,把邸报收好,准备起身还给赵燕直。
谁知赵燕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她身后,伸手将她抄的纸抽了出来。他的手臂从她耳边掠过,衣袖带起墨香和松香混在一起的气味。
唐照环僵坐着,大气都不敢出。
过了会儿,她听见他五味杂陈地呵了一声。
赵燕直走到她面前,将纸放在案上,手指在那些歪歪扭扭的字上点了点:“毫无筋骨,还不如蚯蚓拱出来的印子。拿去给耶律驰,他肯定要嘲笑我大宋不会教化。”
唐照环讪讪道:“我又没上过学。认得几个字,还是我爹抽空教的,能写出来就不错了。”
赵燕直拿了一张新纸铺在她面前:“你觉得他会听吗?重写,我教你。
首先,你握笔的姿势不对。笔要垂直,不要斜。手指不要攥那么紧,放松些。手腕要悬起来,不要贴在纸上。
横要平,起笔要顿,行笔要稳,收笔要回。竖要直,悬针要锋利,垂露要圆润。撇要快,像燕子掠过水面。捺要慢,像小船靠岸。”
他说了很多,唐照环听着觉得自己好像懂了,可一落笔还是老样子。改了这个,那个又不对,顾了姿势顾不了笔画,顾了笔画顾不了结构。
越写越乱,越乱越急,额上沁出了汗珠,手背上也沾了墨,她自己浑然不觉。赵燕直在旁边看着,忍不住伸手,想帮她把笔扶正,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唐照环写了七八个相同的字,每一个都比上一个更难看。她停下来,沉默了片刻,忽然闭上眼睛,像在做什么重大的决定。
然后她睁开眼,从怀里抽出一只手帕盖在手背上,将拿笔的手伸到赵燕直面前。
她视死如归道:“拜托,求您速成指点一下。我知道您有洁癖,手帕垫着呢,不会脏了您的手。”
赵燕直低头看着伸到他面前的手。手指纤细莹白,指尖圆润,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涂着的油膏传来幽幽茉莉香气。
“不能盖帕子,力道不对。”他把手帕掀开,直接握住了她的手。那滑腻温热的手感,让他不由收紧了手指。
他的手掌很大,将她整只手都包裹在里面,手指修长而有力,指腹上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他的指尖搭在她的指节上,用力将她的手指调整到正确的位置。
赵燕直握着她的手,带着她又写了几划。他的笔锋遒劲有力,可力道透过她的手指传过去,竟变得柔和了几分。
唐照环的手因为紧张抖个不停,他的呼吸喷在她的耳侧,热得令她发痒。她的心跳快得要从腔子里蹦出来,强得像敲鼓。
他们先单练了各种笔划,然后该排列组合时,赵燕直顺手带着她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写完了,赵燕直松开她的手:“你自己试着再写一个。”
唐照环深吸一口气,拿起笔,自己写了一个,明显比方才好了许多,虽然还是不够端正,可笔画已经有力,不再软塌塌。她又写了一个,这个更好,横平了,竖直了,撇捺也舒展了。
她看着纸面上的字,嘴角忍不住咧开,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嗯,进步很快。”赵燕直凑过来看了一眼,似笑非笑道,“进步这么快,倒像本来就会,在装不会。”
唐照环吓了一跳,连忙放下笔,双手乱摇,急得脸都红了:“不是不是,我绝对不是故意写坏了要占您便宜。
我这个人别的不行,就会依样画葫芦。开织坊也是这样,万和祥在汴京赌花买到了新花样,送到洛阳来让我仿制,我一看就会,一织就对。
写字也是,我只会尽力复制您写各种笔画的力道和走向,不是自己会写。要让我写一个新的,我又要打回原形了。”
她说得又快又急,脸红红的,眼睛里的亮光随着她说话时的慌张表情闪动,可爱极了。
赵燕直转过身,走回她身边,声音淡淡的:“那我接着带你写。”
唐照环慌忙往另一侧跳开,拼命摇头:“不劳烦,我自己练就成。您公务繁忙,不耽误您。”
她的话还没说完,后堂的门被人敲响。
一个亲兵站在门口,抱拳道:“岢岚军大营那边派人来了,说有紧急军务禀报。”
唐照环连忙道:“既然有正事要办,我先告退。”
她朝赵燕直行了个礼,拿起桌上那几张抄好的诗,一溜烟地跑了出去,裙摆在风中翻飞,转眼便不见了踪影。
赵燕直皱眉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不悦地看了亲兵一眼,冷得亲兵打了个哆嗦,低下头不敢看他。
“让他进来。”
亲兵应了一声,转身出去通传。
赵燕直将唐照环练字的纸放进抽屉,接待了来人。
来人说探查到边境最近辽人身影明显增多,怀疑有大动作。赵燕直听完,问了细节。
结果辽人身份没有核实,数量没有确认。赵燕直问一句,来人的脸白一分,问到最后,来人的脸已经白得像纸,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地往下滚,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回去再探。”
来人如蒙大赦,退了出去。
赵燕直拿出抽屉里的纸,伸出指尖,在他握着她的手一起写的名字上轻轻抚过,指尖触到墨迹干透后的纹路,触感像她手背上的皮肤,又像他此刻的心跳。
他收回手,将纸锁进抽屉里。然后站起身来,走出后堂,叫车,朝岢岚军大营的方向去了。
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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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流火,暑气未消。
这次去朔州榷场的队伍里多了唐家商队,比上次壮大了许多,只比第二次从朔州拉货回来的队伍少了一点。为此,唐照环专门去求了赵燕直加派护卫人手,没想到他还把王镇也派了来。
唐照环开始还担心自己的字写得不够好看,耶律驰会嫌弃,转念一想,反正耶律驰要拿回去给姐妹们,肯定要找人重新抄写,就算不抄,他的姐妹们认不认得出谁写的,又有什么关系。
这么一想,她便释然了。
等榷场帐篷搭完,天色已经擦黑。
耶律驰的副官从砖石房子那边走到唐照环面前:“都监的姐妹们说下个月来朔州玩,闹着要尝新鲜。
我找了几个会做宋国菜的厨子,想请你帮忙试菜,看哪个手艺更正宗。不知唐掌柜肯不肯赏这个脸?”
唐照环听见这话,眼睛一下子亮了,立即双手合十,朝副官拜了拜,声音里的雀跃掩不住:“多谢您想着我!这么好的事,我求之不得呢,哪有不去的道理。
只是我能不能多带几个人一起去?我一个人说了不准,多叫几个人,也好优中选优,替都监挑出最好的厨子来。”
副官知她不想落单,点头同意:“也好,你带人来便是。”
唐照环兴致勃勃地去找李铁枪和唐知全,结果两人统统拒绝。
“我粗人一个,吃东西不挑,什么都觉得好吃。你让我尝,我尝不出好歹来。况且我也不懂什么宴会规矩,不去的好。”
“环姐儿,你可别拉我去。我嘴笨,你让我去试菜,我怕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你还是找别人吧。”
唐照环叹了口气,望向王镇的帐篷。
自从知道王镇在避嫌,唐照环配合他,再没主动找过,可跟副官说了要带人去,最后只她一人出现,也太不合适了,显得他们嫌弃这顿饭一样。
唐照环在帐篷门口站定,搓了搓手,隔着门帘软声恳求道:“王大哥你在吗?副官请我们去试菜,李大叔和全哥都不肯去。能不能麻烦你陪我?我一个人去有点怵。”
一路过来,王镇本以为唐照环再也不想跟他说话了,听到她的声音,掀开门帘出门,低头看着她。暮色中,她的脸看不太清楚,只看见一双亮亮的眼睛。
他当即点头道:“好。”
唐照环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朝他笑了笑,两人一起去找了副官。
试菜在偏厅,每人一张矮桌,桌上摆着碗碟杯盏。几个厨子已经等在那里了,一共五个,高矮胖瘦各不相同。他们各自管着一套炉灶和刀具,气势强劲得像上战场。
三人在矮桌前坐下,副官介绍流程道:“每人一道拿手菜,做好了端上来,你们尝尝,评一评。”
五个厨子各自忙碌,切菜的切菜,烧水的烧水,下锅的下锅,一时间偏厅里弥漫着各种香气,勾得人肚子咕咕叫,唐照环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王镇却似乎没受影响,端端正正地坐着,目不斜视,像在执行任务。
第一道被端上来的是红烧肉,用的是五花三层的猪肉,炖得酥烂,红亮亮油汪汪。唐照环夹了一筷子,甜咸适中,肥而不腻,入口即化,好吃得她差点把舌头吞下去。
她正要开口夸,偏厅的门被人从外头推开,耶律驰大步走了进来。他的目光扫了一圈,嘴角玩味地弯了一下。
“什么事这么热闹?怎么不叫我?”他的声音懒洋洋的,像刚睡醒,又像故意找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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