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一件事,我要提醒赵监军。
再缺钱,也绝对不可贩售朝廷专营的物品。盐、铁、茶,这些东西是朝廷命脉。你碰了,便是触了国法。到时候,别说知军保不住你,就是你淄王府的面子,也未必管用。”
“多谢范都巡检提醒。
练兵的事,我会跟知军再商议。练兵的事,我会和知军再商议,看能不能挤出些粮来,每月操练几日,至少不能让兵士把刀都拿不稳。
至于走私,我已经查到了一些端倪。边关的私盐私茶,由来已久,根深蒂固,不是一天两天能肃清的。除了民间,军中也有不少人参与其中。等确认了,绝不徇私,到时一定会及时告知都巡检。”
军中参与走私的,赵燕直自己就是最大的那个。可他说话时的神态、语气、措辞,滴水不漏,天衣无缝,唐照环差点信了。
她低下头,继续吃她的饭,没有看赵燕直,也没有看范明允。
午饭吃完了,碗碟撤下去,几个人起身收拾,准备上路。
有了唐家骡车和人手的加入,行进的速度快了许多。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到了一处分岔路口。一条路往东北,通向都巡检府。一条路往东南,通向岚谷县。
范明允勒住马,朝赵燕直拱了拱手:“送到这里便可。都巡检府在前面不远,我自己带人回去。赵监军公务繁忙,不敢再劳烦。大家就此别过,后会有期。”
赵燕直没有立刻还礼,却道:“都巡检且慢。
您上次跟唐小娘子说,日后若有事可去投奔,她一直记在心里,日日想去都巡检府认认门。我今日正好带她去瞧瞧,免得她日后找不到路。”
唐照环心里一阵腹诽。赵燕直和崔五郎果然一脉相承,明明自己想做,却拿自己做借口。可她知道,这个时候不能拆台,还得配合。
于是她将腹诽压下去,脸上绽开明媚笑容,灿烂得像三月的桃花开得满满,雀跃道:“真的么?那太好了!早就想去您府上拜谢了,一直没机会。今日正好,您可千万别推辞。”
范明允看了她一眼,沉吟后点了点头,拨转马头,侧身做了个请跟上的手势。赵燕直跟了上去,车队便调转了方向,浩浩荡荡地往都巡检府去了。
都巡检府在禁军营附近,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写着“都巡检使司”五个字。院墙是青砖砌的,墙头上爬着几株牵牛花,紫色的花朵在夕光中合拢,像一只只握紧的小拳头。
台阶上站着两个差役,见范明允回来,连忙迎上来,牵马的牵马,开门的开门,忙得团团转。
赵燕直在府门口勒住马,翻身下来,唐照环也随后从车上跳下。
三人上了台阶,走到了大门前。
唐照环正准备跨过门槛进去做客呢,谁知赵燕直停在了门前,朝范明允拱了拱手:“就送到这里,我们不进去叨扰了,天黑前要赶到下个村子,改日再登门拜访。”
哎,行,你是老大你说了算,唐照环悻悻地收回了脚。
范明允还礼进府,大门在他身后徐徐关闭,眼角余光却瞥见赵燕直带着唐照环转身下了两个台阶,然后凑近了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比他方才和唐照环在大树下说话时还要近。
第31章
==============================
赵燕直脸上笑容已经收了,换上了一副冷冰冰的表情,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他的嘴唇几乎贴着唐照环的耳廓,呼吸时气息拂过她的额角,带来淡淡清冽气味。
“你方才跟范明允说了什么?”
唐照环浑身一僵,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脚跟磕在石阶上险些绊倒。
赵燕直伸出手,牢牢攥住她的手臂,薄透的衣料完全无法阻挡他掌心的灼热温度,烫得像能把她点燃了。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那双黑曜石般的眸子里没有笑意。
他在审她,他是认真的。
唐照环脑子里飞快转动,将她跟范明允的每一句对话都翻出来过了一遍。
毛毡,粮食,粮价,提醒,没有一样不能说。
她深吸一口气,露出十二分诚恳的表情。
“我跟范都巡检说,岢岚军跟朔州榷场的交易,只有毛毡和粮食,没有别的。
他提醒我,粮食不要买太多,说以前别的地方出过事,辽国本地官员卖太多粮食给宋国边军,导致本地粮食供应不足,辽国朝廷发了公文抗议。我谢了他,说会注意。”
见赵燕直没有回应,她紧张地又凑近他一点,把声音放低表忠心,
“我知道,你走私也是为了军中好。范都巡检已经把我当成跟你一伙的同犯了,我打死都不会说的,说了对我没有半分好处。”
听到这,赵燕直终于恢复了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用另一只手帮唐照环拨开了额角因为紧张而被汗水浸湿的碎发,笑着松开了她:“辛苦了,我送你上车。”
唐照环如释重负,逃也似的爬上自己的骡车。
赵燕直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都巡检府门。门没有关严,缝里透出一角官袍,在风中晃动。
赵燕直嘴角弧度更大了一些,拨转马头,一夹马腹,绝尘而去。唐照环的骡车跟在后头,往岚谷县的方向去了。
范明允站在门后,从门缝里看着一行人渐渐走远,才示意小厮关门。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隔绝了内外。
又在外面忙了几天,唐照环终于望见了夕阳下的岚谷县城门。
骡车在西跨院门口停下,唐照环下了车,脚踩在地上,觉得整个人都散了架,从肩膀到腰,从腰到腿,没有一处不疼。
秋叶和春草早得了消息在院门口等着,见她从骡车上下来,两个人迎了上去,一个接过她手里的包袱,问她路上辛不辛苦。一个扶住她的胳膊,叽叽喳喳地说着她不在时发生的事情。
唐照环被她们簇拥着进了屋,秋叶去厨房提了热水来,把浴桶倒满,蒸腾的热气弥漫了整个屋子,熏得人昏昏欲睡。春草替她解开衣裳,拿了干净的帕子和皂角,服侍她沐浴。
水热得她的皮肤发红,像被火烧过一样,可她不觉得烫,只觉得舒服。
她在水里泡了很久,久到水都凉了,这才不情不愿地起来。从浴桶里出来的时候,她觉得自己轻了好几斤,像脱了一层旧壳,整个人都是新的。
秋叶帮她换上寝衣,将头发擦到半干。她爬到床上,把自己埋进被褥里,闭上眼睛,一动不想动。
春草替她盖好被子,吹了灯,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屋子里暗下来,只有窗纸上几枝海棠的影子随着夜风晃动。
唐照环躺了片刻,忽然睁开眼。
对了,给王镇的袍子一直压在手里没有送出去。过几天去榷场,王镇不一定会跟着,她不能一直等下去。早些送了,早些安心。
她坐起来,朝外头喊了一声:“有人吗?”
秋叶进了屋,走到唐照环面前,打了个哈欠:“娘子有什么吩咐?”
唐照环道:“你去打听打听,王将军回来了没有。”
秋叶应了一声,转身去了。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秋叶回来了:“前头的人说,王将军昨天就回来了。”
唐照环本想现在就穿衣下床,可看了看天色,终究还是压下了这个想法:“去睡吧,明早早点叫我起来,带我去找他。”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秋叶还没敲门,唐照环便醒了,她轻手轻脚地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往外看。
院门敞开着,门外的夹道空空荡荡,一个人都没有。
她心里一喜,随即又起了疑惑。
赵燕直决定放松对她的限制了?还是他忙得忘了吩咐人过来,又或者他故意撤了人,等着看她会不会再跑?
不管怎样,这是个机会。
她匆匆梳洗,快速换好衣裳,将给王镇的袍子从箱子里取出来。
听见屋里有了动静,秋叶推开了门:“娘子怎么起这么早?粥还没熬好呢。”
唐照环摆手:“不吃了,你先带我去找王将军。”
秋叶没有多问,只点了点头:“娘子随我来。”
唐照环跟着秋叶往县衙东边走,还没见到人,便听见一阵破空之声。
进了练武场,就看见王镇赤着上身站在场子中央,手里握着一把长刀,正在挥舞。
刀在他手里像长在手上,转、劈、刺、挑,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刀锋过处撕裂空气,低沉的嗡鸣像风在叹息。
厚实的肌肉随他的动作一张一合,汗水像一颗颗珍珠,从他的肩头,臂膀和脊背,顺着身体起伏向下滚落。
唐照环站在空地边上,不由地看入了迷,根本迈不动步子。
王镇练完了一趟刀,收势站定,转身去拿搭在兵器架上的布巾擦汗,结果一眼看见了唐照环。
他快速从架子上扯下一件外衫披在肩上,遮住一身被汗浸透的肌肉。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