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略唐照环坚持搬客栈的请求,看向唐鸿音:“我有一桩生意想跟唐家做,不知唐十二郎有没有兴趣?”
唐鸿音一听生意二字,眼睛顿时亮了,拱手道:“能为公子办事,是唐家的荣幸,还请您细说。”
赵燕直朝崔五郎抬了抬下巴。
崔五郎会意,替他解说:“是这样的。岢岚军有一批库存,全是些奢侈物件。绫罗绸缎、珠宝玉器、香料药材,什么都有。
公子觉得这些东西奢侈太过,自己用不上,放在库里也落灰,想托唐家帮忙卖掉。得来的钱充到军库里,给将士们改善改善生活,也算公子的一番心意。”
“公子高义,唐某佩服。”唐鸿音顿了顿,有些为难道,“只是唐家小门小户,您说的这些倒也能卖,但销货能力有限。
能不能让我先看看货,再听听想卖什么价,心里有个数,才好替公子分忧。”
赵燕直点了点头:“你跟崔五郎去库房看看,自行商议便是。”
他站起身来往外走,王镇跟在后头,两人一前一后,转眼消失在了门外。
崔五郎做了个请的手势:“请随我来。库房在后面,不远。”
唐鸿音对唐照环低声道:“你身子还没好透,要不你别去了,在这儿歇着,我去看看就回来。”
唐照环不放心,摇头:“我跟你一起去。反正也躺了好几天了,走走也好。”
一行人穿过县衙的后院,走过一条长长的夹道,到了一排库房前。青砖砌的大屋子,没有窗户,只有一扇厚实的木门。
崔五郎掏出钥匙开了门,让人点亮了周围的灯,看清了全貌。
库房里面很大,边角单开了一片空地,码着整整齐齐四个大箱子。崔五郎让人开箱,亮给唐鸿音和唐照环看。
头一箱是各色绫罗绸锦,颜色鲜亮,纹样精美,都是能单摆在汴京大绸缎庄最高处的上好料子。
第二箱是香料,分装在一个个小瓷罐里,盖上贴着标签。打开来香气扑鼻,熏得人头晕。
第三箱是茶叶,团茶散茶都有,包装精美,一看便知是福建路贡品级别的货色。
第四箱是珠宝玉器,每一样都看花了人眼。
四箱里拿出任意一箱,都够寻常人家过一辈子。
唐鸿音看完货,意识到货价值不菲,郑重地问崔五郎:“这些货,公子想卖多少钱?”
崔五郎递给他一张单子,伸出五根手指:“五千贯。”
唐鸿音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批货的确是好东西,但太过贵重,即使太原府的市面也吃不下。
若拉到汴京,再找万和祥撮合,卖个六千贯不成问题。
可问题是,从岚谷县到汴京有千里之远,运费、人工、路上的打点和给万和祥的佣金,再加上沿途的风险和损耗,一来一去,唐家大概率赚不到钱,还要倒贴。
但亏一笔钱,跟赵燕直打好关系,以后继续用他的路去火山军,倒也划算。
唐鸿音咬了咬牙,决定答应。
他正要开口应承,唐照环抢先开口:“我能问一句,这批货是从哪里来的吗?”
“这个嘛,公子没说,我也不好问。小娘子只管看货,问那么多做什么。”
唐照环回忆了一路,现在愈发确信,这批货是陈大官人带来的。
他当时在牢里说,自己带了好些东西来,都放在客栈里,有上好的绸缎,珠宝,药材和茶叶,值好几千贯,样样都对上了。
如此说来,赵燕直不止要了他一万贯的买命钱,还把他想卖给岢岚军的货全扣了,心够黑的。
陈大官人在这里吃了这么大的亏,挨了打,关了牢,被饿了十天,又被灌了十天的春药,心里的恨不会少。
这批货若拉到了汴京,被他认出来,非得把气撒在唐家头上不可。
唐家一个做生意的普通外地商户,没有靠山,没有背景,惹不起陈大官人。
她伸手拉了拉唐鸿音的袖子,低声道:“你先别急着答应,咱们回去商量过再说。”
唐鸿音见她面色郑重,知她心里有事,点了点头,对崔五郎道:“能否容我回去想想,过两日再给公子回话?”
崔五郎也不勉强:“应该的,应该的。唐掌柜慢慢想,不着急。”
唐照环行了一礼,拽着唐鸿音的袖子往外走,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快得唐鸿音都跟不上了。
她只想快些离开这里,找个没人的地方,把真相说出来。
唐鸿音被她拽得踉跄,差点踩到她的鞋跟,只好左右叉开腿往前追,嘴里嘟囔:“环儿你慢些,你身子还没好透。”
唐照环把他拉到一处僻静地方,确认四下里无人,方才松开了手:“这批货不能接。”
“怎么了?你觉得价钱不合适,还是怕咱们卖不掉?我跟你说,那些货品相极好,拉到汴京去……”
“不是价钱的事。”唐照环打断他,又往他跟前凑了半步,“那批货来路不明。”
唐鸿音的眉头皱了起来。唐照环不是那种无的放矢的人,她既然说得这么笃定,一定有她的道理,他信她。
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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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照环咬了咬唇,拼命斟酌措辞。
她不能说得太细,不能提陈大官人,不能提烟雨楼,更不能提牢里那些事。那些事她不想让唐鸿音知道,也不能让他知道。她只能从旁的地方找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的理由。
“我在县衙养病的这些日子,侍女们来来去去的,有时会闲聊几句。我躺在床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从她们的话里头,拼凑出些东西。
这批货很棘手,上面有特殊印记,寻常人不能用,一旦让外人看见就出事了,所以才这么急着出手。
赵公子他自己没有门路吗?岢岚军那么多人,随便找几个人拉到汴京去,不比找咱们一个洛阳的小商号强。
他找咱们,就因为咱们跟他没有瓜葛,出了事,查不到他头上。”
唐鸿音的脸色变了。他不是个笨人,在商场里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什么明枪暗箭没见过。
他只是被货的品相和赵燕直释放的好意迷了眼,没往深处想。如今唐照环这么一点,他已经听出了里头的分量。
“你听我的,这事不能接。赵公子那边我去说,你带着车队赶紧回洛阳。若他怪罪,都推到我身上便是。”
唐鸿音坚决摇头:“你说的什么话,我还能让你一个丫头去顶缸?!货咱们不接了,我现在就去找赵公子,把事回了。”
唐照环刚要松一口气,忽听见身后传来个熟悉声音:“回什么事?”
唐照环心中大喊不妙,和唐鸿音同时猛地转过头。
赵燕直站在不远处,王镇在他身侧像一堵墙,不言不语。他站的位置背光,面容隐在暗处,看不清表情。
唐照环的心猛地跳漏了一拍,不停揣测赵燕直在那里站了多久,听了多少。
唐鸿音连忙笑道:“公子您怎么到这里来了。我正想找您说,环儿身子还没好透,我想早些带她回洛阳养着。所以那批货,得跟崔郎君再商议商议。”
他说得风轻云淡,实则已经将唐照环护到自己身后。
赵燕直笑了,笑意温和如水:“天都黑了,二位怎么跑这里站着。岚谷县不比洛阳,唐十二郎这会儿回客栈怕寻不到什么吃的,不如留下来用顿便饭。”
他亲自开口邀请,唐鸿音哪里好拒绝:“那便叨扰公子了。”
王镇在前引路,唐照环跟在唐鸿音身后,不住在心里叹气。这顿饭怕是鸿门宴,不好吃啊。
众人进了花厅,席面已经摆好了。说是便饭,其实精致得很。四冷四热,四干四鲜,还有一道汤,摆了满满一桌。摆盘精致,刀工精细,鲜香扑鼻。
赵燕直坐了主位,崔五郎和王镇坐左侧,唐鸿音坐在赵燕直对面,唐照环挨着唐鸿音坐下。她坐下来的时候,特意往唐鸿音那边靠了靠,离赵燕直远了一些。
赵燕直的大管家史福亲自上菜:“我们大厨是公子从汴京带过来的,今儿个特意做了这些菜,请贵客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唐鸿音吃一道夸一句,也亏得他能夸得完全不重样,乐得史管家脸上笑开了花。
唐鸿音是个自来熟的性子,跟谁都能说上几句,几杯酒下肚,话更多了。他先夸了厨子的手艺,又夸了岚谷县的风物,说着说着,说到了自己身上。
“不瞒各位,在下五岁开蒙,一直读到十五岁,读了整整十年,也没考过解试。后来我爹终于想通了,既然我不是读书的料,那就让我做生意呗。
我二哥,就是环儿的爹,他读书比我强多了。”
赵燕直等他说完,笑着开口:“令兄唐守仁,殿试中了乙科第四甲。恭喜。”
唐鸿音表情和唐照环刚听到这消息时一模一样,瞪大了眼睛,嘴巴张着,老半天合不拢:“公子此言当真?我二哥他真的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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