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路上堵了一个多小时,终于到了家。他放下手里的东西,小心的为她脱去鞋,一只没穿袜子,脚趾长着冻疮,长指甲缝里嵌满黑黄泥土的脚丫露了出来。


    她眼皮跳了跳,已经轻到极点的力度还是惊动了她。


    他停住动作,等她眼皮不再抖动,重新睡熟后才又脱去另一只鞋。


    脱完鞋,他抱着她往卧室的方向走。


    进了房间,他并没有开灯,直接将沉睡中的人放在了床上。结果才刚放下去,她就陡然睁开了眼,如惊弓之鸟般坐起。


    五条悟按开灯,她看清环境后,迅速爬下床站好。弓着背,抠着手,脚趾紧紧抓地,头深深的往地面垂,视线不知是放在脚背还是地毯。


    他扯下绷带,剔透晶莹的蓝色眼睛露了出来。他慢慢蹲下,双手轻轻搭在她的双肩,温柔的说:“看着我,没事的。”


    她缓慢的抬起头,抿着唇,眼神揣揣不安。


    他心酸不已,与她平视着,“这是你的家哦,没~事~哦~没人能伤害你。”


    眼睛是心灵的窗户,无需语言,就能轻易的安抚人心。


    她凝望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大半情绪被这一抹蓝摄去,肉眼可见的没那么不安。


    “觉得脏的话洗掉就好啦。”他语气轻松。


    五条悟拉着她去到玄关,在地上的购物袋里挑挑拣拣起来,嘀嘀咕咕着,“虽然新买的衣服洗了再穿比较好,但情况特殊,就特事特办吧。”


    选完衣服,他带她往浴室走。把衣服放在淋浴间的横把手上。放热水的区间,他指着一边的洗发水比了个抓头发的动作,又指了沐浴露,比了个搓身体的动作。


    “明白了吗?”


    她眼神还是有些不解。


    他耐心的又重复了几遍动作,她才点点头,重复了一遍动作,用询问的眼神望他。


    他鼓掌,“很棒哦,那我出去啦,要好好洗哦~”


    她洗了很久很久,久到五条悟都假寐了一会儿,她才打开浴室门。


    五条悟听到声响,往浴室的方向走去。


    门一开,她身上依旧穿着那一套脏衣服,头发滴滴答答的滴着水,衣服被身上的水汽与头发滴落的水珠打湿黏在身体上,背后的地板残留着一连串的水印,站着的脚下也聚起了一滩水。


    “哎!”五条悟长长的叹口气,复又用力一拍大腿,语气懊恼极了:“忘了说洗完要用毛巾擦了,怎么连衣服都不敢穿嘛!明明放在那么明显的位置了。”


    这么小的孩子哪怕再认真去洗,还是洗不干净。


    她头发因为湿漉漉的原因,藏在发丝间的头虱露了出来的,脖子上还有一圈黑黑的项链,手与脚的指甲里还留存着泥巴,身上估计也还有泥垢。


    她望着他,怯怯的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他对着还不到大腿高的她,竖起一根指头,左右摇了摇,说,“不行哦。”


    她眼里的光茫暗淡了下来,又回到那副忐忑不安的样子。


    “这么小的孩子,自己来帮她也没什么吧?”他目光落在她头皮上爬来爬去的头虱上,搓了搓手臂上冒出的鸡皮疙瘩,“啊,不管啦!”


    家里没有搓澡巾,他用手机买了一条,加钱选了加急之后放下手机,脱掉外套,拢起袖子,摆出一副要大干一场的气势。


    他打开无下限,张开手,对着她的脑袋,用苍的引力将头虱都吸在掌心,接着压爆。


    他发出一声悲鸣,浑身抖个不停,跳着脚掀开马桶盖子,将手里的虫子尸体丢进去,按下冲水键。


    做完这一切,他瞬移到冰箱面前,拿出一罐可乐,喝了一大口压了压惊,又抬手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拿了把指甲刀瞬移回浴室。


    浴室里,她正难以置信的揉着眼睛。


    他认真给她剪完指甲,拧着她的后领,将人丢回淋浴间,按着她的头蹲下,挤了十几泵洗发水,双手搓出泡沫揉在她的头皮上,接着就一通抓。


    他洗的太投入,洗发水挤了太多。泡泡源源不断往下流,一直往她紧闭的眼里灌。


    她也不出声,生理性的眼泪默默的流。


    清头发时,他终于发现了。


    “啊真是,小时候怎么是这幅样子啊!气死我了。”他蹲下抱起她放腿上,托着她的头,拿起水龙头去冲着她的脸。


    “笨蛋!不舒服的时候要说啊,知不知道?”


    水流温柔的冲洗着,没过多久,那紧闭的双眸轻颤着缓缓睁开,露出了被水洗过的翡翠般的绿眸。


    视野慢慢变得清晰,她眼也不眨的盯着他,等她终于终于看清并分清那眼神中含着的关切时,她笑了。一个欣喜、羞涩又单纯的微笑在唇边绽开。


    “八嘎。”他说。


    “八?嘎?”她学着。


    “哟呵~!小鬼你是故意的吧。”


    洗完头发,门铃响了,他瞬移去拿东西,又瞬移回来。


    她这次没揉眼睛,只是目瞪口呆的看着他,很快不知道想了什么,理所当然的点了点头。


    戏还挺多的,他想。


    洗完头,他开始脱掉她早已彻底湿掉的衣服。


    衣服刚被扒下,他瞳孔一震,僵挺住了。


    那副瘦的只剩皮包骨的身躯上,几乎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掐痕、淤青、红肿……密密麻麻的布满了伤痕。


    全身只有脸与脖子是例外,这些能被外人看见的地方都完好无损。


    五条悟闭上眼睛,举起手臂捂住脸。等收拾好情绪,他去拿了条浴袍给她穿上。


    他牵着她走到洗漱台,长长的浴巾拖了一地。


    他用毛巾为她擦干头发,擦干后,用梳子梳起她的头发。


    自从她消失后,护发素用完了他也一直没时间去买。捏着她手感如同枯草,打满了结的头发,他发起了愁。


    梳子几乎梳不动,他耐心的解了好半天,反而越解越乱了。


    愁了会儿,他去拿了把剪刀,冲她比划了一下说。


    “你也看见了,我真的超努力了。剪掉了哦~”


    他捏起一把头发,剪刀距离头发一寸的地方空剪了两下,用眼神询问她的意思。


    她重重的点点头。


    卡擦卡擦,地面堆积起一堆长短不一的发丝。


    “OK,大功告成!”


    他抱起她到镜子前,“怎么样?很可爱吧?”


    镜子里的小女孩头发像被狗啃过一样参差不齐的,短短的发丝扎在耳边,乍一看像个大半个锯齿形的西瓜盖在头上,看起来丑萌丑萌的。


    镜子里的小女孩呆呆的眨了眨眼。


    五条悟把她放下,“好了,换衣服带你去找个大姐姐哦~”


    高专,月黑风高夜。


    教职宿舍其中一扇门被哐当哐当的狂敲着。


    “硝子!硝子开门啊,快开门啊,有十万火急的事情!”


    门内传出一声怒吼:“滚啊!”


    五条悟锲而不舍的敲着,“真的是很重要的事情,再不开我踹门了!”


    五条悟抬起腿,正要踢门时,门开了。


    硝子脸上顶着一个大大的井字,咬牙切齿的说:“要是耍我的话,就等着被我暴打吧,五条。”


    五条悟将躲在他身后的孩子,举到她面前。“拜托,救救她吧!”


    硝子上下打量了一圈:“你从哪里拐来的小孩,这是犯法的。”


    “我才没有拐卖小孩,这是我老婆啊!”


    “我报警了。”


    “是真的!”


    “你是说,你嘴巴里念了十年的老婆,是个……”她的视线面前的小孩与五条悟之前来回扫视。“是个小孩?”


    “是啊,啊,不是……这其中发生了一点意外。”


    “什么样的意外能这么意外?”她满脸都是“我没空陪你闹了”。


    他扯开了一些碧川月身上的领口,露出了青青紫紫的淤痕。“先治疗吧,一边治一边和你解释。”


    硝子脸色更沉了,转身往房间走。“这世界人渣还真是多啊。”


    五条悟看着施展术式的硝子,忧心忡忡的开了口。


    “我老婆之前啊,在死的时候突然消失了,我也不知道她到底是去了哪里?是又去了新世界呢?还是回到原本的世界,总之就是超担心啊……其实这些年我都对她会回来都不抱希望了,但是——”他声音变得激动,指着碧川月喊。


    “她突然回来了耶,就那样蹲在大街上。虽然变小了,但绝对是她!”


    “是不是很像电影情节!就是那部,啊,想不起来名字了,总之就是养育她长大成人,最后两人再续前缘了的狗血故事。”他把脸掐的微微嘟起,“一开始是这样以为的,后面我觉得可能又不一样,一个叫诺维科夫的家伙不是说历史不可改嘛?如果我和她在十年前一定会认识并结婚,那她就一定会回到她自己的时间线对吧?”


    他望向硝子,渴望着朋友的解答。


    硝子声音有些烦闷:“五条,你是不是早就疯了啊?我真是越来越看不透你了。”她说,“我大概也疯了,居然在想,你会不会说的是真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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