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几人一起吃了一顿省城的火锅,两对情侣走在亮灯的街边消食。


    走出学校之后,各奔东西,相聚很难,她们都不愿意轻易散场。


    走着走着遇到一个寺庙,寺庙大门已经关闭。只有一棵挂着满树红绸子的大树,伫立在门口,听附近卖香烛的店家说是可以许愿。


    几人就买了几条红绸子,一人写了一个愿望,抛到树上。


    玉君在她的红绸子上写:家人身体健康。


    曾时韫写着:玉君的愿望都成真。


    元朗悦在她的红绸子上写着:得偿所愿。


    希望自己在单位的前程得偿所愿、在家庭中的诉求得偿所愿、与张勉进的感情得偿所愿。


    张勉进则在他的红绸子上写着:希望大家天天开心。


    他的愿望似乎包括了元朗悦,又好像没有。


    从和元朗悦刚处上对象的第一年起,张勉进就饱受来自女友家里的压力。


    他是普通人家的小孩,在父母的全力供养下,全力以赴才考上的省城中医大学。在江岸县、在亲朋好友中,他都算得上让家人骄傲的、有出息的儿子。


    可这样的他,在女友家人眼中却是不值一提。


    在该享受青春、享受大学生活年龄。在年轻的心蓬勃跳动,觉得世界都在自己手中,未来可期的年纪。


    他受到来自另一个阶级的鄙夷和隐晦践踏。


    张勉进自嘲,精神上说不上千疮百孔,也算得千锤百炼了。


    在大学的前两年半,因为女友父母的态度,这个还不满二十岁的年轻人太早遭受这些现实的、世俗的波折,张勉进无法专注于学习。


    他朴素的婚恋观是从一而终的。


    既然和小悦处上对象了,作为一个男人他就应该努力取得女友家人的认同,对女友负责。


    他真努力了,努力了两年。


    没用。


    人家不满意他。


    不满意他愚笨的头脑、未来普通的事业,也不满意他平凡的家庭。


    想要改变,可能需要他爸爸回到十岁重新努力奋斗一番,再给他生一个聪明的像玉君姐那样的脑袋。


    他们不满意他,又不光是不满意他。


    自然也就不是他努力一番就能改变的。


    在他满心都是和小悦的这段关系中,在他的青春滑进深渊之前。他突然发现报喜不报忧的家人们,也处于另一种深渊。


    国营厂下岗的深渊。


    作为国企,要响应市里关于压缩淘汰落后产能,下岗企业富余人员。


    他爸爸工作的白酒厂在市场经济的冲击下,经营困难勉强支撑,已经有一大批四十五岁以上的职工停薪留职或者被买断工龄下岗了。


    他爸张勉进四十六岁了,因为是一个小干部,下岗的事儿暂时轮不到他。可厂里面号召职工共同面对困难,月月只发三分之二的基本工资。


    而他妈妈李贤芳工作的肥皂厂,更是早就风声鹤唳。


    改制的火将职工们的热血点燃,却改变不了市场。


    产品竞争不过私企、合资企,在本地的市场占比月月萎缩,外地更推不出去。


    一年不到厂子就只能宣布破产了,全部工人下岗。


    43岁的李贤芳也是其中一个。


    到此时,家中的最大经济来源竟然是他爷爷张善功的退休金。


    小辈不说长辈的不是,张善功这个爷爷对张勉进其实还可以。但他也没办法说他爷爷是个大方的、和善的人。


    他爷爷是个老会计,对家里经济上、情感上刻薄,五十年代就离婚了。此后三十几年没有二婚。


    张勉进记得大概是八十年代左右,爷爷就开始经常骂他爸,说当初就是看他爸考上高中了以后能有出息,这才花了这么多钱支持他爸读书、结婚、买房。


    谁想到他叔更有出息。


    话里话外就是孩子选错了、钱花亏了,这样的谩骂一直到张勉进考上大学才停止。


    他爷爷又看到了他家有出息的可能,又愿意给大儿子一家人好脸色了。


    那时候家里还是双职工家庭,花不着他爷爷的钱,他爷爷都是这样的态度。等他儿媳妇下岗、儿子工资发不全,家里竟然需要「算计」他的退休金来维持生活。


    父亲不是父亲、儿子不是儿子。


    人也不是人了。


    张勉进大二寒假回江岸市,他怀着满心的归家的快乐。


    家是他的避风港,是他的桃花源,家人的欢喜和热情能让他积蓄力量。


    可当他推开门的时候,只看见爷爷把一碗白饭砸在了地上,对着他爸破口大骂。


    只因为他爷爷想吃蛋炒饭,而他爸忘记了,上了一碗白饭。


    就这么一点点小事。


    养老儿子不能养老,反而要他养着一家人的爷爷,怎么想怎么接受不了,一点不如他的意就要在家里一番打闹、大骂。


    其实他妈下岗是有买断工龄的钱的,那笔钱足够在江岸市买一套两室的楼房。


    只是张跃达和李贤芳夫妻俩,想着他这个出息的儿子还和省城高干家的姑娘谈着恋爱。毕业以后是要留在省城结婚的,他们家条件比不上未来亲家。


    不想让儿子在未来丈人一家面前太直不起腰。


    宁愿被他爷爷「百般折磨」,也要将这笔钱死死存着,好等他结婚的时候用。


    他既不是享受学费减免和生活补助的贫困生,也不是成绩优异能拿到奖学金的优秀学生。所以他爸爸张跃达每个月的那一点工资,大部分都存着,给他和妹妹交学费,除此之外还有他每月一百块的生活费。


    他将大部分时间都花在那段恋爱中,自怜于不管自己怎么努力都没办法让女友家人接受他。可他却没有看到,自己不是方向的努力,给家里带来了多大的压力。


    当看着因为家里气氛,比暑假时沉默了不少的小妹,张勉进觉得外面世界所有的「折磨」,都比不上家人遭受苦难时流露出的那一点脆弱,更让他痛彻心扉。


    他有什么资格沉溺于昂贵的爱情。


    小悦是个参加工作,能够自力更生的人。


    他呢?


    他是一个脱产的学生。


    一个拿着一家子满怀希冀省出来的钱读书,却不能报以优异的成绩,一味给家里增加负担的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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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75章 其实我还不错


    约定下次再见后,两对情侣在路口分开。


    元朗悦和张勉进站在路边,看着载着好友/姐姐的出租车喷着尾烟消失在眼前。


    「我送你回去。」张勉进说。


    元朗悦长着一张典型的川渝人长相,短圆柔和的脸型,皮肤白,个头稍矮些。看着比实际年龄小、脾气软。


    可在军人家庭部队大院长大的她,那可能真的是个害羞内敛的人。


    毕业工作已经三年,在精神上是个成熟的女人,她坦然面对自己一切情绪和需求。


    热烈直接。


    最近和小男友的关系僵硬,也有许久没有亲密相处了,她说:「我们去住宿吧。」


    睡一觉,也缓解一下她最近的疲惫。


    张勉进看着元朗悦,他内心不再坚定相信和对方一定有个未来后,这半年来十分抗拒和女友出去住宿。


    「算了吧,你明天不还要去单位吗?」


    元朗悦握住张勉进垂在身侧的手掌,宽大、干燥,掌心厚实。算不得好看,但和她白短肉呼的手握在一起时,十分紧密舒适。


    「你想和我分手?」


    张勉进摇摇头。


    「那走吧。」


    元朗悦带着张勉进去了「老地方」,她们没有结婚证不能开双人房。


    开两间,打游击般的只入住一间。


    年轻的恋人,羞涩热情都是寻常。


    等一切归于平静后,两个年轻人暂时抛弃了那些因为种种波折生出的隔阂。在这间酒店的房间里,他们紧密的相拥。


    元朗悦很放松,她甚至从挎包的夹层里拿出了一盒香烟。在张勉进不赞同的视线中,拖过床头小圆茶几,用酒店提供的火柴点燃。


    「工作挺忙,累的时候才会抽一根。」元朗悦解释道。「现在也有点累。」


    这也是她调岗之后学上的坏习惯。


    她既然能和男人承担同样强度的工作,在这能让人暂时放松的坏习惯上就不要搞什么男女有别了。


    昏暗的房间里,女友并不艳丽的脸颊映着嘴边细长香烟的一点猩红,看在张勉进眼中是割裂的。


    他不知道女友眼中的世界是什么样的,可在他认识的人中,没有女性会抽烟。


    可能别人也像小悦一样,背着人抽。


    反正他见过的抽烟的女性,都是香港电影里面,那些不太好的。


    或者是上次和女友一起看的《大红灯笼高高挂》里面,上世纪那种关在大宅门里,和封建社会一起滑进深渊的女性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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