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风刮着一阵大一阵小的雨哗啦啦,这天气要是不出门,还是挺好。


    王敦荣和两个老头在门房的小屋子里生着小煤炉烤火,煤炉上放着一个铁盘,烤着花生、红薯。


    厂里看门的大黄也嫌弃下个不停的雨,没有到处乱跑,乖乖的窝在几人脚下烤火,睡得打起了呼噜。


    两个老头在说年夜饭要置办什么饭菜。


    两人都是没有孩子老婆的,村里就把他俩安排到厂里来上班,多少挣点有个事干,不至于死家里了也没人知道。


    讨论来讨论去,说是到时候割两斤肉,炖白菜豆腐吃。


    有荤有素,一锅出,也不难弄。


    其中一个老头问王敦荣:「小王,你不是厂长的亲戚吗?为啥过年不回家去?难不成是厂长不放心我俩老头,派你个年轻力壮的来压场子?」


    王敦荣顶着厂长亲戚的名头进的厂,大家对他都挺好奇。


    可惜这是个不爱说话的,一点消息都没打探出来。


    王敦荣:「我过年和你们打平伙,到时候去割点烧腊一起吃。」


    烧腊可不便宜,两个孤寡老头大过年也只舍得买两斤肉来吃,舍不得买烧腊。


    一听王敦荣要买来打平伙,立刻不问那些有的没的了,乐得眉开眼笑。


    「虽然我看起老,牙齿好的很,咬得动。小王你到时候多割点,我们一起过个好年。」


    「猪头肉最好吃,有肥有瘦,核桃肉就太瘦了,吃了夹牙缝。」


    「对头对头,上次我那个侄儿结婚,我去吃席还吃了猪头肉的。一点不夹,好吃,我们这些老的也吃得。」


    两个老头你一言我一语,也不好意思直说。


    就那么旁敲侧击,眼巴巴的看着王敦荣。


    「要的,我到时候就买猪头肉。」


    「哎呀呀,小王你这个娃儿太大气了。我看你人就很好,对我们两个老头都有耐烦心,你妈老汉以后要享你的福。」


    看着两张被炉火映照的菊花脸,王敦荣扯起嘴角笑了一下。


    低下头一下一下的摸着脚边大黄的脊背。


    他能让他爸妈享什么福?


    只有受不完的累罢了。


    两个老头在年夜饭吃到了想吃的猪头肉,高兴了整个春节。


    而完成了别人愿望的王敦荣却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


    初五,识书来厂里给王敦荣和看厂的两个老头送点好菜好饭。


    两个老头看着篮子里那占了一大半的肉菜,喜的好话、吉利话不要钱的说。


    识书让两位老人别在外面吹风了,把东西拿回门房去吧。


    单独将王敦荣叫到了一边,有点为难的把存折塞回了表弟的手里:「小姑和小姑父不要,你先拿着。你也别太着急,要给他们时间....」


    坚如磐石,不可转圜。


    王敦荣看着手里的存折,良久没有讲话。


    春节结束之后,他离开了表姐识书的服装厂,继续自己漂泊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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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05章 八八年


    八八年四月份,全国第七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结束后。


    开学一个多月的玉君又忙起来了。


    这次大会,通过了两部新的法案《中华人民共和国全民所有制工业企业法》、《中国人民共和国中外合作经营企业法》。


    除此之外还通过了宪法修正案。


    第十条第四款:任何组织或者个人不得侵占、买卖、出租或者以其他形式非法转让土地。


    修正后,新宪法中删去了「出租」二字。


    配合一月十五日的《全国住房制度改革》文件来看,其中意味十分明显。


    商品住房市场开始萌芽,中国房地产起始元年。


    宪法修正案,除了这条,还有一例。


    宪法第十一条增加规定:国家允许私营经济在法律规定的范围内存在和发展。私营经济是社会主义公有制的补充。国家保护私营经济的合法的权利和利益,对私营经济实行引导、监督和管理。


    加之国营企业股份制改革。


    股份、资本、产权、证券,在中国拉开了更高端的更隐秘的战场。


    大三下学期的玉君学的昏天黑地,整个学期都没怎么回过家。


    华意南不习惯,每周日提上一摞饭盒、一大兜子水果零嘴,带上女儿的换洗衣裳到西政去看玉君。


    父女俩在饭店吃上一顿丰盛的午饭。


    饭桌上华意南就听着玉君叙说她学得如何认真、如何辛苦、连考大学那年都比不上现在,晚上竟然能学到十一点钟,黑眼圈都冒出来了。听她说系里还有神人,这么忙的课业,还能出去打工。


    人比人气死人云云的。


    华意南看着从来在意形象的玉君,一头短发一点装饰、造型都没有,一个发箍往后一推,原本特意剪的轻薄头帘都被梳了上去,露出了光洁的额头。


    看来是真的很忙了。


    只能安慰:「再坚持坚持,再过一个月不就放暑假了吗?到时候就解放了。」


    玉君回答:「别说了别说了,老师说期末要单出一堂《企业法》的考试,我学都还没学明白呢,考试,晚点来吧。」


    干巴巴的、有气无力的笑了两声,玉君掰着手指头数着:「宪法、人民政府组织法、人民代表大会选举法、人民法院组织法、人民检察院组织法、刑法、刑事诉讼法、国籍法、婚姻法、个人所得税法、商标法、国务院组织法、统计法、兵役法、民族自治区法、药品管理法.....爸爸,好多法啊。


    光背名字都要背糊涂,当时为啥要我学法啊?」


    八十年代在西政这样的传统院校,法学专业是现行的所有法律都要学习的。


    华意南给女儿夹了一块火爆黄鳝,说:「可不是我让你学的。我只参与了去哪儿上大学的讨论,啥学校啥专业是你和你妈商量的。


    你得去问你妈妈——冯珍珍同志,为啥让你学法。」


    玉君一脸严肃:「我会打电话问她的....如果我有空的话。」狠狠的将黄鳝塞进嘴里。


    吃完饭,华意南和玉君进了学校,在宿舍楼下拿上玉君的脏衣裳和之前带来的饭盒。


    车头一摆,回家去了。


    在华意南的全力配合、学生本人的废寝忘食之下,玉君同学顺利完成了大三的学习,在期末拿到了满意的成绩。


    华意南来接她的时候,玉君使劲拍她爸的肩膀:「快走快走,我要奔向自由!」


    一点不愿意多待,自行车都要骑冒烟了。


    一溜烟就跑了。


    玉君享受了两天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好日子,又开始了居家学习。


    下学期开学就是大四了,研究生的备考要准备起来了。


    玉君坐在书桌前,长长地叹口气:「哎,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想她往年的暑假,哪一次不是上天入地的玩儿?那叫一个张弛有度,现在却只能在家学习。


    毕竟要是明年考上不上研究生,可就只能老老实实去单位上班了。


    想玩就会早上班,不想早上班就没得玩。


    真是一个悖论呢。


    长吁短叹之后,玉君埋头苦学。


    这天,华意南拿着一张报纸指给啃西瓜的玉君看:「你以后不能经商了。」


    这没头没脑说的啥?


    玉君探头一看,只见报纸上是《关于党和国家机关必须保持廉洁的通知》。


    下面占了很大版块的标注着国家近期要做的七件事。


    第一件事是清理整顿八六年下半年,价格双轨制之后成立的,综合性、金融性、流通性的公司。


    第二件事就是她爸手指指着的:坚决制止高干子弟经商。


    第三件事是取消对领导同志少量食品的特供。


    之后四条,措辞就比较严厉了:严格规定、严格禁止、严格控制、严格查处。


    「不制止我也没准备经商,对我没影响。」玉君坐会凳子上,说:「严格控制领导干部出国,你以后不能出去玩儿了。对你才有影响。」


    华意南抖了抖报纸:「我这个级别算什么?退休了爱去哪儿去哪儿。」


    「说起来,好像你上大学之后我就没问过你了。现在也快大学毕业了,你以后想做什么?」


    玉君小时候一天一个想法,想去当售货员,卖鸡蛋糕;想去当公交车上的售票员,一天到晚都在车上到处跑;想去当海员,可以到海上玩儿;想去当银行柜员,天天数钱......


    到她准备考大学那年,更是冒出了许多稀奇古怪的想法。


    这两年倒是没听她再说过了。


    玉君把西瓜皮扔进铁皮垃圾桶里,擦了擦嘴,无所谓的说:「我想干什么?这还有得我选?」


    她家要是有几个孩子,她想做什么应该还是有自由权的。


    可她家就她一个独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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