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少年没想到门后是个笑颜如花的少女。
普通的平板门后,是那样一张如同白玉一样透亮柔白的小脸。
弯弯的笑眼、红红的嘴巴。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只觉得和平常见到的那些已经斯文体面得不得了的城里人都不一样。
愣了一下脸就红了,不由得解释道:「孙秘书说叫我晚上过来吃饭....」
玉君想起来了,这就是孙伯伯说的,她外公资助的那个学生。
她往边上退了两步:「我知道,你进来吧。孙伯伯和我外公等一会就过来。」
少年不算高,只比玉君高半个头,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圆领短袖。玉君注意到那短袖的背上有几个字,什么什么化工厂。
已经洗的有些不太清楚了。
很明显这是一件工服。
两个少年人隔坐在桌子两边。
少年比较拘谨,半垂着眼看着桌面。
玉君算是主人家,主动倒了杯水推给他,问道:「我叫华玉君,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刚刚端起玻璃杯抿了一口,带着馥郁玫瑰香味的温水才沾到嘴皮,就听见玉君的问话。
马上放下水杯,回答:「我叫郑钊远。」
俯下士,无不钊。
钊远,寄托着志向高远、前程广阔的期望。
玉君微微偏头:「你家里人给你取的这名字还挺好。」
郑钊远本就不是一个多么健谈的人,此时努力回应着:「你的名字也很好。」
玉,质地珍贵、纯洁美丽。
君,指品德高尚、有领导力的人。
随即他又解释了一句:「这名字不是我家里取的,是冯市长帮我改的。」
他原本叫郑狗蛋。
这样普通粗俗的名字曾经无数次和别人介绍。不管是被嘲笑还是戏弄他都不觉得有什么。
名字爹妈给的,家里没文化,胡乱取的,并不代表什么。
可此时,他并不想告诉这个叫玉君的女孩,自己曾经的名字。
「我外公给你取的?」玉君有些惊讶。
又重新认真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少年,想要看出他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能让她外公给他取了一个这样的名字。
要知道她外公给她妈取名字的时候都才取了个珍珍。
一个大俗大雅的名字。
咋给一个无亲无故的陌生人,取了一个一看就深思熟虑的名字。
皮肤黝黑且粗糙,捂着水杯的两只手,指节粗大又干燥。穿着勉强合身,没什么款式,仅限于干净的衣裳。
怎么看也没看出个三头六臂....哦,要说有什么特点,郑钊远的头发倒是格外浓密。
一个周身被贫穷、窘迫的气息包围的人。
玉君又问道:「你和我外公怎么认识的,我外公就是你说的冯市长,听说他资助你读书了?」
郑钊远仔细的侧耳倾听,却听见眼前人是冯市长的外孙女,不知怎的,心中感到畏缩。
盯着在茶杯里舒展浮沉的玫瑰花骨朵。
脑海中突然闪过以前在老家时,春天翻过两座山到玫瑰花田摘花挣钱。
花田很香,玫瑰花瓣柔柔软软。
他回答道:「我之前在一个私人经办的小化工厂工作,那化工厂防护不达标。市里的领导突击检查,厂子就被查办了。」
玉君点点头:「所以是我外公拯救了你?没让你被化学物质损害身体。」
她外公作为领导,那是相当尽职尽责的。
她听孙伯伯说,外公工作再忙依旧保持着每天处理群众来信的习惯。还会亲自回复,要是有什么问题,他会立刻找相关负责人了解情况,第一时间把问题处理了。
可能郑钊远说的那个小厂子,就是这样被领导们发现,处理查办了。
人民苦化工厂许久,终于等来了人民的公仆——冯知行同志....
玉君为外公骄傲,在心中为他加戏呢。
郑钊远却摇了摇头:「不是,那个工作是我干过最轻松的工作,冯市长把它查办了,我就不知道该去哪儿工作了。」
玉君:.....
合着这人还怨她外公把他工作搅黄了。
不知好歹。
玉君有点生气了。
「化工厂工作再轻松,那也是对人体有害的。你学没学过化学啊,不可逆的。难道轻松一点挣钱比身体还重要?
你比我大两三岁,去找点别的工作又不是找不到。」
现在是八十年代,又不是七十年代。
真想卖力气,有手有脚的不会找不到工作。
郑钊远回答:「我那时候确实没学过化学,不懂那些。我小学毕业就和村里人出来打工了。」
他去过很多黑工厂,好几年下来确实是那个化工厂工作最轻松。
倒不是说活儿有多轻松,而是工头不打人,干了活按时发工资,不剥削。
对于当时的郑钊远来说,确实是个好工作。
「小学毕业....」玉君突然不知道咋说了。
人家小学毕业就出来打工了,自己不管说什么都有点何不食肉糜的味道。
她问:「后来呢?」
「我看领导处理完事情,就要走了,实在不知道该去干什么,就拦了冯市长问他,我以后该怎么办。
我想着他们都是领导,有文化、有见识,想让他们给我指个明路。
冯市长听了我的经历,在知道我的年龄之后,他建议我回到学校读点书。
孙秘书帮我办了学籍,我白天打零工,晚上就在家里自学。今年考上大学了,冯市长是个好人,说只要我愿意读,他会一直资助我。」
玉君听到这儿,突然觉得不太对。
她外公不是才来惠水一年半吗?
「你自学多久?」
「一年多两个月。」
「你白天打零工,晚上自学,一年多就考上大学了?!」
「嗯,是的。」
「...你考上那个大学了。」
「西政。」
「......」
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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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3章 向导
没来之前玉君觉得自己老想她外公了,她们一定会有很多话说,来了之后又觉得无聊。还不如在家和妍妍小茂玩任天堂呢,听说又出了好几个好玩的游戏卡带,很有意思。
一年没打羽毛球了,找谭思明打打羽毛球也好啊。
反正,干什么都比天天待在屋子里看电视的好。
冯知行同志每天都有许多事儿。最多最多一天只能和她一起吃顿饭。
早饭午饭随机。
晚饭不一定预约的上。
因为她外公要和外商吃饭、谈事情,要开会、要加班、要去下面视察情况。
冯知行同志看外孙女才来三天就蔫巴了,就安排了郑钊远同龄人作为向导,带玉君在惠水市里转一转、玩一玩。
玉君觉得这也行,出门就行。
收拾的精精神神,一大早就背着斜挎布包出门了。
两人汇合之后,玉君客气的说了一句,麻烦对方陪自己出来,问有没有耽搁对方的事儿。然后郑钊远一边说不麻烦,一边又老实的说,出来一次少打一天零工。
什么意思?耽搁他挣钱了?
玉君让别人出来陪自己玩儿,那都是给他面子。
要不是她在惠水认识的人不多,外公又这么安排了,玉君下辈子都不可能给郑钊远打电话约他出来的。
就像她不会找一中比较贫困的朋友出来玩。她随便玩一天买点东西可能就是对方一个月的生活费,这不是刺人眼吗?她明白这个道理。
但是郑钊远不是受她外公资助吗?资助人就让你出来当一天导游,又不用你花钱你这是什么态度?
玉君无语道:「我外公不是要资助你吗?挣钱也不差这一天吧。」
郑钊远:「冯市长资助我上学,那钱是给我读书用的。我打工是想挣点钱给家里寄去,我有好日子过了,他们还在山窝窝里呢。」
他的语气很平常,并不为自己家庭的贫困感到窘迫。
或者是多年来早已接受,习惯了?玉君也分辨不出来。
又想起郑钊远说的他小学毕业就出来打工了,那家里条件肯定是不好了。
现在再回过头来品味那句挣钱也不差这一天吧,玉君心头又浮起了那种何不食肉糜的感觉....
「你今天的工资,我给你补上,算你当向导的工钱。」她没多问这事,转而问道:「咱今天去哪儿玩?我可是付了钱的,你得给我安排好。
地方要好玩,东西要好吃,要不然下次不找你了。」
郑钊远的脑袋腾的红了,连忙摆手:「我不要你的钱,我自己可以挣....」接受别的好心、帮助、资助都不是第一次。
郑钊远记得小时候,他还不明白自己的家庭为什么会那样贫穷的时候。听了大人们讲的月亮上面有好心的仙子,就真的相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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