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意南无语了。


    「你穿这鞋子到你妈学校,你觉得你还能漂亮吗?」


    两人准备坐公交车去西政,去公交车站需要走一段路,落雨淅淅的,白鞋子怎么成。


    玉君点点头。


    猴子似的伸手去吊着她爸的脖子。


    华意南义正言辞的拒绝:「我是你爸爸,不是你的驴子,你都多大了还要我抱着你代步。」


    玉君皱着眉头抗议:「我才九岁,我可以被抱。」


    华意南坚决不从,玉君也坚决不换。


    围观的齐白阳憋着笑出了个主意:「要不你们穿雨衣骑自行车去吧,玉君坐车后座就不用下地走路了,直接骑到学校教学楼门口。」


    玉君高兴了,给了她大姑父一个拥抱,套上她的儿童雨衣坐上了车后座。


    穿着漂亮裙子水晶鞋的公主坐上了她的南瓜马车,示意她爸出发。


    华意南哼笑了一声没反对,带着她出发了。


    从出门开始,玉君的受难记就开始了。


    为了保护她的小白鞋,坐在自行车后座两个脚不能放在往常蹬着的地方,以防自行车的轮胎带起泥浆溅在鞋子上。


    玉君只能把着她爸的腰,凌空抬起两条腿,离轮胎越远越好。


    这是一个需要核心、四肢齐齐发力的动作。


    时间一久了,玉君肚子打转、腿肚子转筋、大腿内侧还扯着疼,特别是她浑身重心都在屁股上,每一次自行车的起伏颠簸,都让她的屁屁重重砸在后座上,屁股蛋子疼尾巴骨更是膈的慌。


    玉君为了完美的见她妈,她忍了。


    凭着超强的意志力,连一句让她爸骑慢点的软话都没有,硬挺了一个小时,一路坚持到了西政门口。


    西政的校门上是郭沫若手写的「西南政法学院」几个大字,由几根钢筋半个圆弧撑起来。就门头来看,这个国家的重点院校还比不上陪市随便巴拉出来的一个小厂呢。


    学校还没正式开学大门敞开,不限制别人出入。


    华意南下来推着自行车到门卫室登记,严肃的门卫看了还坐在后座上的玉君一眼,说道:「雨下了一夜,路稀烂。自行车骑不动,走的时候小心点免得哒扑爬。」


    华意南笑着道谢,登记好之后,对玉君挑挑眉示意。


    玉君捏着自行车的后座,使劲摇头。


    可陪市漫长的雨季,已经将西政校园里那些土路浇透了泥泞湿滑,坑坑洼洼积水很深。自行车载着人就是推不动,条件不允许由不得玉君的小性儿。


    华意南出门前就换上了雨鞋,他可以十分自在的趟过一道道泥浆,饶有兴致的打量细雨中的西政校园。


    此时的西政校园还很小、也很破败。


    泥泞的土路连接着三栋建筑,主建筑楼东山大楼,既是教学楼、又是宿舍。一排告示墙连接着东山大楼和食堂。不远处是隐约可见人影的图书馆。


    他走的昂首挺胸,玉君却走的低头弯腰,一边走一边目不转睛的看着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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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82章 灰姑娘的傻大姐


    她穿了一双漂亮干净的白色鞋子,她在意这双鞋子干净与否,她为这双干净的鞋子赋予了意义、做了抗争、受了磨难、付出许多。


    她必须小心翼翼的走,她不能让泥浆沾到鞋子上。玉君甚至有这样的想法,她宁愿把鞋子脱了,赤脚踩在地上让自己的脚变脏,也要让鞋子保持干净。


    可,不管玉君走的再小心,最后鞋子上还是会沾上泥巴。


    看着白鞋上的第一片泥浆,第一片泥浆最让人难受。这意味着她的鞋子已经不再干净了,可以说不再漂亮,也不能妆点她今天的完美形象了。


    它好像是那双鞋上的伤疤,是她华玉君身上的污点。


    任何事情有了第一次就会出现第二次。鞋子上慢慢出现第二片、第三片、第四片...直到整双鞋完全找不出一丝曾经洁白过的样子。


    玉君觉得自己的心都麻木了,小小年纪就有一种心如死灰的茫然。


    鞋底沾着黏糊的黄泥,一步一步她让她走的更沉重。


    华意南正走着呢,忽然听见扑通一声。


    一转头就看见闺女以一种五体投地的姿势扑在了地上,扑在了泥浆里,并保持这个姿势不动了。


    华意南真的有很用力的控制自己的表情,但是笑声还是从嘴角溢出。


    这倒霉孩子。


    玉君...哭了。


    她忽然发现,原来她不是童话里参加晚会的漂亮公主,她是灰姑娘她傻大姐!这太让人难以接受了!


    等冯珍珍被同学叫下来,就看见了华意南,还有一个穿着雨衣的小泥人。


    泥水滴滴答答在小泥人的脚边汇集,泥浆覆面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下是四道眼泪冲刷出来的痕迹。


    冯珍珍迟疑了:「.....玉君?」


    她的迟疑无疑又刺痛了此时玉君脆弱的内心,整个东山大楼一楼都响起了她的哭声。


    想来玉君会记得这次的教训吧。


    李村小院里,爱香识书姐妹俩已经起床了。


    吃完早午饭,生火盆、烤花生、烤栗子、烤红薯、烤馒头,还装了一盘子红柑。


    很明显是等会有人要来。


    齐白阳第三次被派去公交车站等人,终于把今天的客人接回来了。


    夏荷、有丽套着大大的墨绿色雨衣跟在齐白阳身后走了进来。


    「陪市这雨下起来没完没了的。」


    「爱香,识书,我们来了。」


    马上开学了,夏荷的雨衣下是她的行李。而有丽的雨衣下是一个两岁多的小姑娘。


    有丽的脸颊比当闺女的时候肉乎一些,推着害羞的女儿往前:「小颖儿,去和哥哥姐姐玩儿。」


    有丽的女儿比爱香的双胞胎小月份。


    赵颖有点不适应,但看着大人们都含笑看着她,妈妈眼中也是鼓励之色。迟疑的伸出手握住了妍妍和小茂的友谊小手。


    三个差不多大的小孩在边上玩她们玉君大姐更新换代下来,比供销社还多的玩具库存。


    有丽看女儿玩的挺好,长舒一口气,笑道:「现在出门要不先把孩子安排好,啥也干不了,清净不了一点。」


    四姐妹围坐在火盆边上,齐白阳自觉的去和三个小孩子打堆。


    夏荷弹着裤脚上的雨水,闻言扯着嘴角说:「蛮有生活智慧的发言,你怀老二之前咋没深刻领悟呢?」


    当初一同来陪市考初中的三姐妹,只有有丽没有考大学。


    不像山木似的考不上,而是根本没参加。


    七七年第一届高考的时候她肚子里怀着老二,翻年过后第二届高考的时候怀孕刚好八个月。


    婆家说总不能大着肚子去考试读书吧,让她把孩子生了再去考。


    刚刚过完年,七九年高等教育招生文件就下发了,明确规定,从七九届高考开始,已婚人员不能报名参加高考了。


    有丽捡起火盆上烤的一面发黑的花生,捏开吃了起来,说道:「智慧和真理都是需要血淋淋的教训才能真正懂得的,要不然都是轻飘飘的纸上谈兵。」语气中有辛辣的自嘲,也有云淡风轻的坦然。


    夏荷哼笑一声,朝有丽伸手,示意两位姐妹看:「咱家的大哲学家。」


    爱香和识书笑了起来。


    有丽干脆将花生壳放在了夏荷摊开的手上:「行了啊,你非得挤兑我干啥,等我抱着你痛哭你就高兴了?」


    夏荷白了有丽一眼:「你哭了有人给我发工资?我是想让你好好记住这次的教训。你也是个学医的,一个多月的胚胎...连个人都算不上凭什么拿你的未来让路。」后面半句她看了一眼一边玩乐的三个孩子,说的很小声。


    夏荷关于胚胎不算人,孩子不能让母亲让路的发言在这个时代是相当前卫的。当然了,这个二十九岁都还不结婚的女人,本就算是众多女孩中最为异类的存在。


    别人异样的眼神看的多了,充满教导的安排指责之语听多了,她多年来在工作中磨出来的圆滑好性儿,反而渐渐消失了。


    脾气反倒更像读书时候的自己了,做事干练、语言辛辣、脾气火爆。


    有丽不高兴了:「生都生出来了,你说这个有什么用?」


    夏荷:「有什么用?让你控控脑子里的水啊有什么用。」


    「我都二十九了,我生个孩子不是正常的吗?怎么就是我脑子里有水了?非得像你似的不婚不孕才是聪明人?」


    姐妹俩来时还高高兴兴的,三言两语就要吵上了。


    识书在三个姐姐谈话的时候向来是老实妹妹,听着就行。


    爱香上场灭火:「好了好了,都是当妈当姨的人了,小孩子看着呢。」


    那边妍妍眨巴着眼睛,奶声奶气的说:「好孩子,不吵架哦。」


    赵颖也表现的有点紧张:「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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