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香揉着发涩的眼睛,含糊的问道:「你咋知道我回来了?」


    让开半个身位,让齐白阳进门。


    宿舍门没关,就那么敞着。


    「我昨天晚上检修的时候发现你那辆车头回来了。知道你回来睡着没个头,我去食堂给你打了点早饭。


    稀饭配炒土豆丝,还有一个水煮蛋。」齐白阳把饭缸放在桌子上,没靠近床,就在靠窗户的板凳坐下。


    两人都是铜元机务段的,只不过爱香是运用车间的,负责机车驾驶和整备。齐白阳是检修车间的,负责检修车头动力系统。


    爱香摸着肚子:「我还没洗漱呢。」睡着不觉得,醒了真是有点饿了。


    齐白阳:「吃了再洗嘛,清清爽爽的。」


    爱香也是个经不住劝的,拉了宿舍里另一根板凳过来,拿起筷子打开盖子就准备吃。这才发现里面除了炒土豆丝和一个扒好的水煮蛋,还有一根泡豇豆。


    那股酸溜溜的,带着西南家常味道的气味一下冲进了爱香的鼻腔,还没吃呢嘴里一下酸的,让她忍不住上手捂了一下腮帮子。


    「食堂来了四川师傅?」


    「没有,你不是和我说过怎么做吗?我找老乡换了个小缸子,试着泡了点。刚刚泡好,我吃着还行,你尝尝是不是这个味。」


    「你听我说了说就泡成功了?」


    「可能运气好吧。」


    齐白阳没有说为了这一缸爱香只言片语的家乡味道,他从原料到尝试花了多少时间,他觉得这很没必要讲。


    爱香想吃,他就做嘛。


    爱香突然感觉自己或许应该洗个脸再吃这早饭。


    她放下筷子,起身拿了脸盆和牙刷到宿舍楼尽头的水房洗漱。等她神清气爽的返回宿舍时,衣襟前都被水沾湿了不少。


    用毛巾擦了擦衣服上的水,爱香扒拉了一下头发问:「今天宿舍楼怎么连个人都没有?」


    往日总有那么小猫几只,今天一个都没有。


    齐白阳把饭缸往爱香面前推了推说:「他们去处里凑热闹去了。」他不像爱香长在外面跑,机务段里的事,他基本都知道。


    爱香吃着一根普通的泡豇豆都吃出来陶醉的感觉,闻言随口问道:「去处里了?啥热闹阿,跑那么远。」


    火车站和铁路局可不在一个地方。


    齐白阳:「成昆铁路修好了,说是七月初就正式通车了,沿途三个机务段,要全国各地调人过去。


    她们都想去支援,到处里报名去了。」


    三线建设的重点「两基一线」,其中的一线就是成昆铁路。


    北起四川成都,南至云南昆明,全长1096千米。


    这条铁路从一九五八年启动建设,由三十万人民解放军铁路兵、铁路职工和支铁群众组成的筑路大军,逢山凿路,遇水架桥,修了十二年。


    一直到一九七零年正式完工。


    爱香吃饭的动作一下变慢了,她又重复问了一句,要调人了吗?


    齐白阳嗯了一声。


    看着爱香一下没了吃早饭的心思,他心中遗憾,该等吃了饭再和爱香说报名的事儿。


    「快吃吧,我今天也休息,吃完了我陪你去报名。」


    爱香偏头看了齐白阳一眼,筷子在稀饭里戳来戳去,把鸡蛋黄、土豆丝全混在了一起。


    两人从来没有捅破那一层窗户纸,不是齐白阳懦弱不敢决断什么。


    而是爱香不愿意。


    自己连二十岁都还差几个月才满呢,还没征求家里人的同意呢....


    她总能为自己找到许多理由。


    可能和她大哥曾经说过的那句告诫有关:结婚就是女性唯一一次亲自选择家人的机会,也是睁着眼睛投胎,就算投不正,也别太歪。


    所以在人生的选择上她大胆落子,可到了感情,她又十分的谨慎。


    所以那怕机务段的工友们都觉得两人早晚是一对,可两人两年里依旧保持着稍显亲近的朋友关系。


    爱香有心想问点什么,又觉得自己没有立场去问这话。


    她一口一口的将突然变得难以下咽的早饭吃完。


    爱香心中纠结,不影响她迫不及待的去机务处报名。


    总不能因为齐白阳不想回家吧?


    等她在申请表上签上名字后,就看见齐白阳接过了笔,在她名字后面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她的眼睛猛地睁大,难得有些呆愣的看着眼前这人。


    回去的路上,爱香捏着指尖,她觉得自己或许应该勇敢点才对。


    她问:「你为啥也要报名?」


    齐白阳的腿比爱香长不老少,他要是迈开步子走,一步顶爱香两步。可每每两人同行,他总是落后爱香半个身位。


    「你不是想去吗?」


    「...我想去你就去阿?」


    「嗯啦。」


    看着爱香不说话了,齐白阳用一种开玩笑的语气说:「追求姑娘总得在姑娘身边才能追求吧。


    成昆铁路需要人,你想离家更近些,我想离你更近些。」后半句却十分认真。


    爱香抬着下巴看着路上的行人,就是没有转头看一眼齐白阳。


    「...嗯。」


    两人之间似乎也不需要说的更多。


    齐白阳从那一个单薄的嗯字里体会出了很多意思,一下高兴了起来,伸出手想要触碰一下走得极快的姑娘,又立刻反应过来这样的行为有些冒犯。


    姑娘扬起的辫梢却从他手背划过。


    柔柔的、痒痒的。


    齐白阳脸上的笑容越勾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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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14章 最讨厌的地方


    七月一号成昆铁路正式通车,当天中央人民广播台激扬的通知了全国人民这个好消息。


    此时的华意南还不知道有一个惊喜即将送达。


    他和冯珍珍爆发了结婚后第一次正式的争吵。


    「玉君才一岁,你就非得今年就报名参加工农兵大学吗?」华意南有些无力的坐在堂屋的椅子上。


    六月二十七号,清北招收工农兵学员工作启动。


    高考已经断了四年了,所有文化青年眼前那本被动荡时期打的稀烂的人生阶梯,竟然被一种让人难以置信的方式修好了,还重新立起来了。


    他们都明白知识改变命运,只要能被推荐去上大学,管他是考试还是推荐,那都是天大的好事。


    于是所有人,所有对现有条件不满、对自己有些要求的人都使出了吃奶的劲儿,想要抓住机会,想要向上爬,想要向前冲!


    冯珍珍也是这样想的。


    她看了一眼坐在竹席子上玩积木的女儿,抬起头:「你知道的,这是断了四年才来的机会,谁知道能招几届呢?我想去,你难道不想我更好吗?」


    若是以前,或许她没那么在意能不能往上走。


    她愿意就留在玉君身边做一个好妈妈。


    可自从她妈下放的事之后,她没法那样「无欲无求」了。


    她妈倒了,她就带着丈夫女儿躲到她爸的羽翼下。


    那有一天她爸也倒了,她又去躲在谁的羽翼下?


    现在她有机会往上走,她怎么能不把握机会?


    华意南:「可现在就只有首都的那两所学校做试点,我不是不让你去,我是觉得太远了。只要有学校招生复课了,过个一年两年的,像陪市大学和四川的大学肯定也有招生的。


    咱等他们招生再去不行吗?那时候玉君稍微大点,学校也离家里近些,你放假回家也方便阿。」


    冯珍珍在这件事上有超乎寻常的坚持,她问:「一年两年?半年前我还想着今年夏天不用忌口了,要和我妈一起吃十根钢厂供销社的奶油冰棍。


    现在怎么样了?」


    意外的高考停考了、意外的闹起革命了、意外的武斗了、意外的她嫁人了、意外的她又有了孩子....


    在她一开始的计划里,她现在应该在大学里读书,是个还差一个月才毕业的学生。


    可现在呢?


    「这日子那么多的意外....我不想等了。」冯珍珍这话甚至还带着一点祈求。


    她并不后悔和华意南结婚生下玉君,但是她也不想以后后悔这次没有尽力去争取。


    华意南不想再说,这几天夫妻俩为这事已经吵了好几次了。再说下去他好像就成了一个拿孩子绑住母亲的男人了。


    断人前途如杀人父母。


    他如何能强求还如此年轻的冯珍珍,「安贫乐道」留在黄角兰小院。


    虽然他并不觉得现在的生活有什么贫的地方,可奈不住冯珍珍有她想追求的道。


    华意南笑了一下,就当冯珍珍想要去首都读研吧,不就两三年吗?


    他摆摆手:「你想去那就去吧。」


    很快还没回陪市的冯爷爷冯奶奶就知道了孙女要「抛家弃女」去首都读书的事。


    两人当着华意南的面把冯珍珍狠狠地批评了一顿,但看着孙女沉默抗争的模样,老两口又调转了口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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