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每张跃军不幸选中成了小鬼子阵营的坏蛋,他就要抡起两条腿跑的飞快。因为嫉恶如仇的华家二丫一定会死死盯着自己,誓死要把自己这「小鬼子」抓住枪毙了不可。


    抓着他衣领往土沟里按,泥巴糊了他一脸,华二丫嘴里还嚷着「小鬼子毙了」,他挣扎不出来只能喊着投降,灰头土脸爬起来,裤管沾着草屑,心跳比逃跑时还快。


    那会儿他不懂,只是下意识糗她,又忍不住找她。


    这两个二字头的小孩好像永远都在玩着追逐游戏。


    江岸县火车站台上人潮涌动,张跃军似乎能看见在遥远的西北地区,华爱香穿着一身灰蓝色劳动布制服背影笔挺地走向火车。而他被生活钉在原地,肩上的背篓压得骨头咯吱响,像独自扛着整个童年的重量。


    张跃军下乡的地方在云阳,是一个很小的地方,在被分配到这之前,他都不知道陪市还有这么一个小县城。


    整个云阳县还没有洪市镇大,他被分在了桦林公社蔡家大队。


    云阳县小,桦林公社也小,被一条大河一分为二,蔡家大队就是大河对面往西南去。


    这是个穷地方,过河没有桥,只有靠摆渡。


    而整个桦林只有一个渡口,就在河北岸的林谭大队。


    渡口上有一个小窝棚,是渡河艄公的住处,门口河边的木桩上系着一条麻绳子拴着一条小木船,只能载十来个人。


    船上就一蒿、一橹、还有一个干巴的把家安在小窝棚的独身老头。


    张跃军不知道这老头姓什么,反正过河的人都叫他老辈子。


    看不出具体的年纪,只见他满脸的皱纹、身材像他吊在船舱上被风干的咸鱼,干瘦又矮小。


    这个渡口是林谭大队的,艄公是集体派工,接一人过河就收两分钱,这收入也不是他个人的,是集体的。


    桦林公社附近有十多个村庄,每年都要付林谭摆渡过河的钱粮,算是包年了,这些村庄大队的人坐船就不用再给钱了。


    那样多的十几个村庄,也不知道有多少人,艄公反正也是认不全的,只听口音。


    口音差不多的就不收钱。


    当地的农民一般身上都是不带钱的,艄公从不把主意打到他们身上。


    要是有什么外地人过路人,他就能悄悄昧下那几分的过河钱。


    这样的好事早些年很少,不过自从天南地北的知青们来了之后就多了起来。


    张跃军记得他第一次坐船渡河的时候,是和大队上的年轻人一起的,那老头就没有额外收钱。


    后来有一次,张跃军自己出去公社办事,人才刚上船,那艄公手一伸:「给钱,一个人两分钱。」


    张跃军反复说自己是蔡家大队的知青,那老头就当没听见,像钉子一样扎在船尾一动不动,不给钱就不过河。


    也是反复就那么两句:「我认不清人。」「给钱,一个人两分。」


    明明就是包年的,硬是欺负他是外地来的知青,张跃军越想越生气,又怕自己一拳头给这干巴老头打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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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94章 艄公


    犟在原地,他偏不给钱。


    一老一少两个犟种僵持在船上,时间一点点过去,老头自是屹然不动,为了这两分钱,很有不动如山的大将风范。


    反衬的只请了一上午的假,下午还要赶回去上工的张跃军抓耳挠腮——很无大将风范。


    落了下风、漏了痕迹,老头更拿腔拿调了。


    拖不得、绕不开,张跃军只能认输给了钱。


    他从包里掏钱,略一想,掏了五毛出来递给老头。


    老头果然苦恼起来。


    这里过河都是包月的,基本收不到过河钱,老头拿什么找零?


    张跃军捏紧那张五毛钱,看着老头苦恼。


    那老头突然问:「你是蔡家大队的知青?」


    那一瞬间,张跃军还以为老头回心转意了。


    没想到那老头确定张跃军是知青办完事还要回去后,又高兴了起来:「你去公社把钱错开,回来的时候一起给我。」


    反正这两分钱是躲不开了。


    这一片都是水乡,大河连着小河,根本没有别的通行的地方,张跃军就算想绕开渡口另找地方过河都没办法。


    一来一回四分钱。


    等他回了大队上,自然是气不过的,就去找大队领导反映。大队领导一脸为他抱不平,笑着答应帮他去协调。


    只不过等再次坐船过河时,那老头还是手一伸:「过河两分!」


    气的张跃军简直要发疯了。


    他单方面记了这个老头的仇。


    这个远离家乡的小青年讨厌起了云阳、桦林公社、蔡家大队。


    这里的人根本就不欢迎他们这些知青。


    他们把自己这些知青当傻子一样糊弄。


    干活给最重的,住宿给最艰苦的,一天的工分登记是一不仔细看就要被篡改的。


    在他们身上张跃军看不到一点淳朴。


    他只看到了,他们这些知青就是大队上不受尊重和欢迎的三等公民。


    连过河的艄公,也样衰老的,受不住他一拳头的老头也能整他们。


    这些烦心事,张跃军回家过年时从不和他妈和他大哥提,如果可以他们也不想让他来这么远的地方下乡。


    何必让他们为自己担忧。一路火车班车步行,张跃军又来到了这个讨厌的渡口。


    自从那次之后,他坐船都会事先备好零钱,免得浪费口舌。


    他刚刚上船还没掏钱呢,那老头就说:「你这个背篼太大了,要加钱,三分钱!」还伸手就拉扯张跃军的背篼,把不加钱不让上的态度展现的很明显。


    那副嘴脸看的人心生厌烦。


    张跃军一路奔波此刻并没有心情和这倔老头掰扯,从包里掏出三分钱。


    人离乡贱,张跃军从来没像现在这样理解这句老人嘴里常说的话。


    离开了家乡,竟然连个讲理的地方、讲道理的人都找不到。


    他们是外来的,是被排斥的。


    他永远也不会被当做是这儿的、平等的人。


    这样的认识,比那些吃不饱、穿不暖、住不好,劳动的疲惫更让他无法忍受。


    他一定要离开这儿。


    离开云阳。


    他要回到家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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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95章 玉君


    陪市。


    黄角兰小院,华意南一下班就赶着回了家。


    他的女儿——华玉君小姑娘已经出生五个多月了。


    圆头圆脑有了几分可爱。


    他到家时,下班回来的冯珍珍已经在房间里给女儿喂奶了。


    冯奶奶守在厨房里给孙女炖鸡蛋羹,还要奶孩子的妇女是经不住饿的,不能再和刚结婚时那样等华意南回来做饭了。


    华意南和老人家打了声招呼,洗了手就进房间里看母女俩。


    冯珍珍把衣襟掩好,把女儿递给了华意南,往门外看了一眼,悄声说:「我真的不想喂奶了,就让玉君吃奶粉和辅食吧。好不好,好不好华意南。」


    冯珍珍生完女儿一家子都去了乔外婆家住着,两家老人一起照顾这母女两人,华意南根本搭不上手。


    后来孩子三个月了,一家三口才搬回了自己家。


    两家老人白天来这边帮忙照顾重孙女,晚上也能回家睡个好觉,好好休息,不用因为小婴孩的昼夜哭闹而没有办法睡个整觉,神情疲惫。


    冯珍珍坐了一个月的月子就回去上班了,每天在厂里的时候就感觉胸部涨的发疼,胸口的衣服还总是会被浸透。


    而自家奶奶和外婆总是轮流抱着女儿来机关楼找冯珍珍喂奶。


    虽然是在单独的房间里,但也没办法让冯珍珍完全接受这种一天好几趟在外面袒胸露乳的经历。


    就算是为了心爱的女儿,也让冯珍珍很难受。


    华意南熟练的把吃饱的女儿抱在怀里拍嗝儿,问道:「上次奶奶不是说喂到玉君六个月就断奶吗?也没多久了吧?」


    六个月的婴儿可以吃点糊糊啥的了,到时候断奶刚刚好。


    冯珍珍很没形象的摊在靠椅上,小声哀嚎:「厂里的年底职工大会要选主持人了,我去报名,你不知道广播室那钱叶说的多难听。」


    冯珍珍坐起身,尖着嗓子摇着脑袋模仿:「哎呀珍珍姐,你都主持了多少届了?给咱们这些新人一点锻炼的机会吧。


    再说了,你家女儿还离不开你呢,大会开着开着,主持人下台给小孩子喂奶,那不是招笑吗。


    厂里还当我们广播室没人了呢,就一个劲的压榨哺乳妇女。」


    冯珍珍气的直哎呦:「你听听,我都成妇女了!」


    今年才二十一的冯珍珍怎么能接受这种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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