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封信写的朴实又充满热情,好像带来了乌鲁木齐自由的青草味道的风。


    看完这封信华意南只有一个想法,他就知道齐白阳那小子看着老实,就是想和他抢妹妹!


    这样一封信,在此时寄来。


    华意南用大脚指头想都知道,爱香一定会返回首都完成学业的。


    什么味精厂的工人,机关的文员,爱香都不要。


    她要去做火车司机。


    华少洪倒是没想那么远,他在意的是爱香她们学校复课了。


    爱香读完了就能分配一个合适的工作。


    怎么也比他们这小县城里四处寻摸的好。


    他接过信看了看,惊喜道:「哎呀!真复课了啊?江岸县的学校都还没复课呢,首都的学校就复课了?」


    爱香很高兴:「是的!人不可能专门寄信来骗我这种事。不管是人是物铁路运输全国一盘棋,再怎么也不会一直瘫痪的!


    而且学校改制了,等下个月我去首都重新报名,再读一年就能分配出去实习了。


    和一开始的毕业时间没差!」


    父女俩很高兴,华意南不高兴。


    就算复课了到时候分配也是那里艰难、哪里需要人往哪里分配,要是和齐白阳似的分配到了乌鲁木齐,爱香还能回得来吗?


    可梦想啊。


    多有觉悟的梦想。


    华意南不能再阻碍爱香追求梦想了。


    一九六七年夏天,华意南亲自把人送回了首都,放爱香去追求她的梦想。


    这个小镇长大的姑娘已经无需在他的臂弯下遮风挡雨,她初长成的翅膀已经有了与天空搏击的力量。


    他只能看着她向着自己的目标飞去,哪怕沿途风吹雨打、烈日骄阳,他也只能站在原地,祈祷对方一路平安。


    只要平安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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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5章 混乱


    华意南回到了陪市,回到了硝烟漫天的陪市。


    和炎热的夏天一起到来的,是闹得越发严重的斗争。


    陪市各地的工厂和学校炸出了带着浓郁血腥的焰火,陪市人民的正常生活皆被打乱。


    机枪、步枪、冲锋枪,手榴弹坦克,这些国之重器堂而皇之的出现在了斗争双方的手中。


    八月底长江上的一艘交通艇被斗争人员用高射炮击沉,自此长江、嘉陵江两大河道被强行封航,一有船只出现就立刻开炮,这次封航长达四十余天。


    如果可以华意南一点都不想出门,他在宿舍都能听到或远或近的枪炮和厮杀声。


    炮弹落在地上,宿舍的窗户都在震颤,房顶的灰尘呛得人直咳嗽。


    华意南都有点怀疑自己到底是活在六七年还是四七年了。


    可惜他是个有工作的年代牛马,混乱中各个家属区的配电线损毁不小,上级要求一定要恢复陪市的电力。


    华意南只能在供电局的仓库领一个藤编的安全帽,背着工具穿梭在疮痍遍地的城市巷道里。


    大路那是不敢走的,谁知道哪里就会扫来一梭子冷枪,他这个安全帽只起一个装饰的作用,可保护不了他的安全。


    好在他对自己辖区的小路还算熟悉,还没正面碰上过那些人,保全了自己的胳膊腿。


    六八年,斗争依旧激烈。


    四月二十八日,已经回宿舍的华意南突然被召回,领导说长安机械厂因为sb斗争发生大火,消防队已经去了,但是需要电工到场找到关闭闸门,区域断电,防止发生爆炸损毁花了大笔外汇买回来的机床。


    华意南和同事一起赶到的时候发现工厂已经被炸成了一片废墟,所谓花了大笔外汇的机床肯定是飞灰烟灭了。


    小组十几人站在废墟之上,看着满目疮痍,个个都有些恍惚。


    这还需要他们吗?


    还是需要的,虽然都炸没了,但火还燃着呢。


    能抢救一点是一点吧。


    小组跟着消防员们一起奔波在火场,华意南感觉自己的脸被灼人的火焰舔的发烫,头发也被烫出焦臭味了,一张脸被黑灰糊的只能勉强看出来是个人。


    唯一让他好受点的是,现场没有人被埋在火场里。


    后来附近长安机器厂家属院的住户们看着这边安静下来,也走出帮忙灭火,上千人拿着盆提着桶,抢救这个他们赖以生存、为之骄傲的工厂。


    一直到晚上熊熊火焰才渐渐湮灭,呜咽声响起。


    绝望、痛苦、信仰破灭,哭声中的意味太复杂,听的人心中发酸。


    晚上九点,华意南一群人和市消防队一起离开,他们开了六辆消防车来,可以顺道把电工小组的人送回供电局的宿舍。


    这一年,这样的事没少发生,华意南和这群消防员都混熟了。


    消防队队长把着方向盘,眼睛很亮,像是那场大火还燃烧在他的眼中。


    「草!」


    他的双手猛地击打在方向盘上。


    除了这一声不点名却胜是点名的怒骂,他没有再说任何一句多的话。


    畏若猛虎不外如此了。


    原本以为已经闹过一场了,今天应该是安生了。


    可车队路过陪市钢铁厂时,却见不远处一声巨响夜空都被爆炸的火焰照亮,钢铁厂的围墙被炸毁了。


    消防队赶忙停车,消防队队长探出头去,朝着后面跟随的消防车喊道:「倒退!倒退!原路返回!」


    此时最安全的是弃车逃跑,但消防员们不能。消防车是消防队的财产,造价不菲。


    后面的消防车还能退走,华意南所在的这辆打头车却无寸步可退。


    华意南看着前方出现了发现他们这群人而手持机枪上前的sb,立刻伸手去抓消防队队长并低下头。


    可在他的手刚刚碰到对方的衣角时,连续的子弹打碎玻璃、陷入钢铁车头的声音如爆炸似的响在耳侧。


    有什么东西炸了。


    红的白的浇了华意南一脸,温温热热带着剧烈的腥味。


    华意南像死了一般趴在位置上,如若细看就能看见他浑身都在颤抖。


    脚步声和枪声不曾停下,有人攀上窗户往内打量这辆打头的消防车。


    似乎觉得这辆车上无人生还,那人继续往后走去。


    周围很吵很乱,可华意南依旧能听见子弹打到人身上的响动和痛呼。


    他以为自己应该腿软的难以动弹,可全身的所有细胞都在颤栗,每一块肌肉都被唤醒,它们在说快跑!别留在原地!


    华意南把遮住眼睛的血色抹掉,以此生最为灵巧和快速的动作打开了车门。


    左边是斗争主战场,右面是拿着机枪随意扫射的sb,后面被消防车堵住,只有往前面钢铁厂边上的巷子去。


    华意南极快的下车就地一滚,不过两三秒就没入了黑暗中。


    两派sb依旧在大规模战斗,坦克炮弹轻重机枪,轮番动用,不仅钢铁厂受损,连旁边的居民住宅也被炮击的千疮百孔。


    像被浇了热水的蚂蚁窝,无数的人从家中跑出来。


    可他们也并不安全,随着两派sb 的追斗,他们被裹在了双方人群中。


    不知哪派的机枪、冲锋枪架上掩体不分敌我的扫射,不过一会倒下的人快把巷子铺平了。


    华意南被裹挟追赶着进入了附近的东方红剧场,居民们赶忙把大门锁上。


    华意南看着外面的人,觉得在这躲着怕是没用,一楼不仅有居民还有被追赶的势弱的另一批sb。


    要是只有居民,那些人也就算了,可他们是追着这批人来的。


    华意南打量着发现一楼没有别的出口了,挤过人群直上二楼。


    刚上楼就听见楼下响起炸弹的声音。


    有人从一楼的窗户投了手榴弹进来。


    大门已经被冲开了,燃烧瓶的火焰驱赶灼烧一楼的人,大家都往二楼挤了上来。


    华意南站在窗前,窗外是东方红剧场的后巷,没人争斗双方的任何一个sb。


    回头看了一眼,确定不得不跳了。在房间内那些人震惊的注视下,华意南跨上窗台直接从二楼跳了下去。


    剧场的二楼很高,快有五米了。


    华意南快速下坠,灼人的热焰变成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落地时他只感觉自己的脚有点痛,倒没有出现什么摔断腿的惨状。


    他听到了往这边来的脚步声,刚刚起身离开,又跳下来一个人。


    用跳不准确,应该是摔下来。


    那落地的声音十分瓷死,带着一声极短的痛呼。


    华意南管不了对方,只回头看了一眼就准备离开了。


    可那人却喊出了他的名字。


    「华意南!」


    「我是冯珍珍,袁志辅的朋友,我好像站不起来了你帮帮我,求你了。」


    华意南脚步慢了两分,最终还是调转头快步回来,将冯珍珍背在了背上。


    「自己搂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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