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现实也告诉了华意南,管不住。
这不人都跑了。
山木没坐过火车,不像他大哥大姐,每年都要坐上好几次火车,他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县城。
而这次他跟着江岸县的小红们坐上了前往首都的火车,听说之前领袖在首都接见了一千来万闹革命的师生和小红,他们怀着朝圣的心,前去聆听教诲。
一路上不断有各地的代表和小红上火车,这列火车的气氛极其热烈,随时都有人大段大段的引用社论,批判这个批判那个。
他们高举手臂挥舞,他们天不怕地不怕,好像中国的未来就在他们手中,他们愿意抛头颅洒热血,他们在为国家趟平前途。
他们自比五四运动的热血青年,想用一把火烧出一个新的以无产阶级专政的新时代、新未来。
是的,这些人都是这样想的。
不过精神的富足也改变不了物质的贫瘠,人太多了火车上热水供应不足。
这不,豪气冲天的山木连喝了两天火车上的生水,可能是有点水土不服也可能是水不干净,他拉肚子了。
在闹革命的路上竟然拉肚子了,这就很不革命了。
本以为很快就能好,没想到他的病情反而越来越严重。
不消两天他连站都站不住了。
他无法再继续前行了。
没有办法同行的人只好把他一个人放在了山东的一个停靠站。
他们还要去首都见领袖呢,没人愿意为了山木停留。
天下的小红是一家,同行的人找到在火车站打砸批判火车站工程师是学术权威的小红们,拜托对方把山木送往医院并帮忙照顾一下。
随即就要继续前往首都。
「华山木同志,希望你能勇敢的克服困难,等我们去首都学习领会了领袖的最新思想,我们会传达给你,传达给江岸县的所有造反派!」
山木躺在一个长椅上,他没有力气,坐不起来。看着他的同学和老乡激情澎湃,又看了看那群完全不认识忙着批斗的小红。
他突然有点慌了。
大串联不需要给车费,甚至每到一个地方,还有闹革命的组织免费接待。所以山木身上只有两块钱也敢来首都。
可他现在要脱离组织了,他一个人谁会接待他?
他生病了身上没钱没粮票,他怎么勇敢克服?
没人管他,他不会死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吧。
眼看人要走了,他一把抓住了他同学的衣襟,在对方不解的眼神中,有气无力的赶忙说道:「你到首都了帮我找找我姐,让她来接我。」
说着手打着颤把爱香学校的地址写了下来。
同学倒是热心肠,不过他也有点担心:「这全国都停课闹革命呢,你姐在不在学校也不好说啊。」
山木心中一凉,他姐要是不在学校.....
「...那我就死这儿,算起来也是为了闹革命死的,你回去的时候记得来拿我的骨灰!」
说的这样豪气,山木到底心里没底,一个人被留在这个人生地不熟,甚至他连听都没听过的城市,他还是有些害怕的。
这个城市的小红还在忙着闹革命呢,没人来关心他这个和革命比起来,只算的上鸡毛蒜皮的病症。
他躺在硬梆梆的躺椅上可怜巴巴的看着不远处的人群。
后来躺椅也被人征用了,他被请到了角落席地而坐。
北方的十一月份,那是多么冷的时节,山木身上的棉衣无法抵御这样的寒冷。
他在角落里坐着不消一会就因为浑身冰凉而颤抖起来。
更不妙的是,他感觉肚子又开始闹腾起来。
他撑着墙壁站起来,在地上捡了个木棍子,十分可怜的寻找起了火车站的厕所。
动弹不过一会,冷汗就布满了他的额头,他有些昏沉起来。
山木感觉自己好像要昏过去了,在最后关头他拉住了从他身边路过的一个小红,在对方惊诧的眼神中白眼一翻,没了意识。
山木被送往了医院。
可医院里也正是如火如荼风急雨急的时候,被批斗的、挨批斗的、闹革命受伤的,仅剩的那点医护根本忙不过来。
山木这个没人管的外地人只能干巴巴躺在病床上,除了一开始送进医院时来了一个嫩头子小医生给他看了看,输了点水后就没人搭理他了。
他昏迷时拉裤兜里了,此时也没个人说帮他换洗一番,脏衣服脏裤子还穿在身上,臭气熏天。
同病房的病人嫌他恶心,几番投诉没人理会后,干脆把人扔到了走廊里吹冷风。
吃饭?那更是没人上心。
谁家粮食不紧张?
只那个送他来的小红一天两天的给他送俩馒头来,连口热水都喝不着。
几番下来,别说病愈了,山木的情况仿佛还更加严重了。
他躺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用微弱的声音喊着医生、护士,却没人来理他。
昏昏沉沉中,他想起了小时候被送到老家的记忆。
那时候觉得天都要塌了,干不完的活、填不饱的肚子。
可和此时比起来,山木才比较出了二者的差异,至少那时爷奶都很关心他,有的吃不受冻。
眼泪从他的脸庞流下。
他开始后悔不听大哥的话搞革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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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聊城找人
身在首都,爱香的学校也被如火如荼的运动卷进去了。学生们也不上课,就算爱香没有走上街头当造反派,依旧躲不掉整日的学习动员、自我教育、对敌斗争。
爱香是个觉悟高的,可她也爱学习。
所以看到学校、看到那些老师的下场,她没办法去当那个积极分子。
但依旧免不了每日都要去操场上站着看批斗大会、免不了没完没了的政治会。
学校已经快大半年没有正儿八经的上过课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重新开课,爱香开始考虑是不是该回家了。
当山木的同学找来时,爱香牙都要咬碎了。
这臭小子没事来凑这热闹做什么!
可她也不能说那没觉悟的话,记下了地址,千恩万谢的将那个少年送走。
回宿舍穿上棉衣,从床底拉出个竹箱子随便装了两件衣裳,一点吃的和钱票。和宿友们说了声就起身往外走。
刚走到学校门口,就碰上提前结束实习回来的齐白阳。
「华爱香,你去哪儿?」
齐白阳扫了扫爱香的行头,心头不知怎的突然一跳,赶忙问:「你这是要回家了吗?」
爱香停住脚步,这才认出来眼前这个胡子拉碴的黑熊是齐白阳。齐白阳比爱香高两届,有时会帮忙给爱香讲解专业上的问题,时间长了两人就十分熟悉了。
认出是他后,爱香脸上的表情不再那么紧绷,有些气恼的说:「不是,是我弟弟,他来首都闹革命,结果病倒在半道了,叫人给我带了消息,叫我去救命呢!」
这不消停的臭小子,一定是她上学不在家没人好好收拾他,这才这么能闹腾!
不是准备回家了就好,齐白阳放心了一些。随即问:「你一个人去吗?你弟弟在哪儿呢?」
「他同学说是在聊城火车站把人放下的,具体在哪儿还得我去了再找。」
齐白阳也没去过聊城,不过他不放心爱香一个人去找她弟,连宿舍都没回,就提着行李又和爱香一起出校门了。
反正现在学校也没几个老师了,剩下那几个也不敢再管这些学生,他晚几天回学校报到也不是问题。
现在火车站只要有个学生证就是畅通无阻的。
两人挤上了最近的那列到聊城的火车。
爱香虽说对山木气恼的很,心头还是担忧对方现在怎么样了,上了火车后就显得很沉默。
齐白阳从自己的行李里掏出搪瓷杯,去卫生间洗了洗,接了杯热水端了过来。
「喝点水吧,咱都上火车了明天就能到,你急也没用。」
爱香正在心里盘算着找到山木后该怎么收拾对方才能让人长记性呢,听到齐白阳的话还愣了一秒。
她又想起山木的同学说的,山木最开始是喝了火车上的生水才开始生病的,问道:「这是开水吧?」
你听听!你听听!大哥说了这么多年要喝开水,生水不干净,就是头猪那也该记得了,偏生山木的耳朵是搭着的,就是听不进去!
齐白阳笑了一下。看来也不是那么着急嘛?还能记得要喝开水。
「是开水,我才去接的。」
爱香喝了两口水,就开始小声的和齐白阳批判自己这个弟弟,从小时候就不听话说到上了初中吊儿郎当不好好读书,连个高中都考不上。
好像眼前的人不是齐白阳不是一个相熟的同学,而是她大哥似的。
齐白阳一开始还认真的听着,后来不知怎么得他一半的心神分到了爱香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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