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都往最好的方向努力。
我相信三年后,爱香一定能捧回一张让大家都满意的答卷。」
那天华意南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爱香班主任的办公室的。
他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对他的愤怒的评价。
那样的短视,那样的狭隘,专制,自私!
似乎全世界最最浅薄的贬义词都能按在他这个拽着妹妹腿往后拖的哥哥身上。
爱香的眼泪似乎将那个春天浸透,让华意南呼吸都感受到潮湿的沉重。
从那天之后,两兄妹之间好像出现了难以弥合的裂痕。
爱香依旧会叫华意南大哥,却再也不会快活的扑到他怀里,热情又亲切的喊着他哥哥。
就算华意南周末来给爱香送点东西,两人也常常是沉默无言的绕着江溪中学走啊走啊。
明明他们隔得那样近,心的距离却那样远。
和爱香不一样,夏荷和有丽都早早的下定决心要考中专。
有丽就不说了,夏荷原本也是想读高中考大学的,谁让她有个连初中都没考上,在家这不平那不忿的大哥呢。
大姐春梨没考上中专,小姑找关系把人塞到了下乡的医疗队里,跟着跑了半年后,就找关系把人送到卫校参加一年的短期培训。
从卫校出来后,小姑父又找关系把人塞到了江岸县的部队驻地当卫生员去了。
都是家里的孩子,姐姐妹妹都看着有出息,就他被压着在大队上学泥瓦匠的活儿。
哪怕夏荷回家就能把他打的猫头狗脸,也不影响他一遍一遍的在家中不平不忿,闹得不可开交。
导致留在大队直面华振新的丁秀在六四年的春节,小心翼翼的和夏荷建议,要不就不考大学了吧,读个中专就很好了。
夏荷当然是不能接受的,她的性子比爱香更烈。
就华振新会闹是吧?
当场就把华振新打了一顿,还把桌子都掀翻了,一家人一年到头好不容易聚在一起吃一顿好饭,全砸了。
她这副烈性,简直吓得丁秀想哭。
她也确实哭了。
坐在残羹冷饭中拍着大腿嚎啕大哭:「我养的不是孩子,我养的一群孽啊!我是怎么对不起你们了,你们要这么对我。」
春梨拽着她妈的胳膊想把人拽起来,丁秀却一直推她:「还管我做什么?我一个女人在乡下,天天累死累活挣满工分,我这个做妈的生怕亏着你们,啥都想留着给你们几个吃。
换来了什么,亲女儿恨不得把我锅都砸了!
比仇人下手还狠。
我还活个什么劲儿,你也别打你哥了,你直接打我吧!是我说让你考中专的,你打他作甚,你打我!」
她涕泪横流的模样像是催化剂似的,夏荷只感觉心中的那股气快把她憋炸了。
特别是华振新还在那儿鬼叫:「华夏荷你简直不是东西,不孝之极。家里的东西都是你的吗?供你读中专还是家里对不起你了?大过年的甩锅砸碗,你这么能,你别让家里给你出学费啊!
白眼狼!」
哭声骂声整天响,夏荷抄起扫把劈头盖脸对着她哥就一顿打。
这顿打,让她哥华振新右脸颊偏下的地方留下了一条永远也未曾淡去的疤子。
让华振新多了个软蛋华疤子的外号。
两兄妹算是结了仇了。
闹成这样夏荷也不想再留在家里过年,第二天一大早提起包袱直接去县里找她爸。
一路六十几公里,她连休息都没休息过一下,低着头蹬蹬蹬像头红了眼的蛮牛似的,冲到了县里。
大过年的,他爸还在铁路上没回来,她却一刻也等不得停不下,找三叔华少洪问了她爸在哪一节铁路上,直接就找了过去。
一天水米不入她好像一点感觉也没有,她就想找到她爸,问她爸是不是也听她哥的,不想供她读高中考大学。
可满腹怨气不平的她在铁路上找到她爸时,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寒冬腊月,她爸就穿着一套破烂的单衣,汗水早已将她爸的衣衫打湿,被风一吹和她爸手中那根搞把一样干瘦的身躯都忍不住打颤。
天色将晚,她爸扛着一根两百多斤的枕木,双腿打颤,明显身体已是极限。
那枕木太重了,压得他整个人像一张绷到极限的弓弦,或许瘦削的肩膀上再多加一根稻草就会将他压趴。
华少泳也看到了女儿,他没想到这时夏荷会来,他下意识将腰挺得更直一下。
古铜色饱经风霜的脸上挤出一丝笑容,可腰上传来的疼痛又让他不得不立刻把腰弯下。他艰难的抬着脸看向女儿,强颜欢笑之后,眉头紧锁,脸上是一种说不出的苦涩。
那是一种怎么样的,面对生活重担无可奈何的苦笑啊。
夏荷说不出自己心中是个什么味道,她想她会永远记得这一幕。
记得她爸,记得此刻的心痛。
当她爸把枕木放置到该放的位置上后,立刻半搂半扶着她的肩膀,父女俩就那么走在碎石铺满的铁道上。
夏荷完全忘记来时的愤怒和压在心中的惶恐。
她只是一直哭,一直哭。
她哭自己原本在大队上还算体面又快活的父亲,为了她的学费,干着最重最累的活儿。
哭很多东西...
哭到她爸都害怕了,手颤着轻轻抚摸着夏荷的胳膊,脸色如土的说:「闺女,你怎么了?」他脑子里有很多可怕的幻想,让他心里发冷。
「没事的,闺女没事的,有爸在呢,啥事儿都有爸。」
夏荷咬着嘴唇,已经算是大姑娘的她仰着头张着嘴嚎啕大哭。
「妈不让我读高中考大学,我把年夜饭砸了还把华振新的脸打破相了....」
听到这话,华少泳长长的吐出一口气,不是就好,不是就好....
他伸出手背给闺女擦眼泪,像小时候那样哄着夏荷:「你哥是个男娃,只要不缺鼻子少眼的不耽误啥。你想考高中爸就供,爸上班挣钱呢,你妈说了不算。
多大点事,别哭了。
爸给你买了饼干,你不是说你意南哥给你的钙奶饼干好吃吗?供销社前几天也进了有,爸给你买了两封,你想吃多少吃多少。」
在小时候华少泳平等的爱着每一个孩子,后来夏荷的性格越来越明显,他也越来越偏心这个倔强又有主意的闺女。
夏荷眼中还含着泪水,却挤出笑容:「吃饼干,我一个人吃,不给我哥。」
「就给你一个人吃,不给你哥那个藠头。」
父女俩的背影互相搀扶着,渐渐消失在铁路上。
自此夏荷断了考大学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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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做点实事
这个夏天回弯巷的华家出了大风头。
大家都说他家风水好,要不然怎么一个家里出了五个中专生。
出息孩子全都投胎到他家去了,简直做梦都不敢这么梦。
子孙出息,给两老口乐的精神面貌大不一样,一点不都看不出前几年在乡下那种灰败下世的气色,活像吃了灵丹妙药年轻了七八岁。
连华爷爷也不再窝在家里,每天晚上都拿着蒲扇,端着闺女给他的印有为人民服务大红字搪瓷杯泡上老婆子上山摘的金银花,坐在巷子口去听街坊们的恭维。
只感觉这日子啊,越过越有盼头了。
爱香不出意外的考上了铁路中专,可等华意南看到录取通知书时才知道,爱香并没像他期盼那样考陪市九龙坡铁路运输学校。
爱香报考的是同属铁道部的北京铁路电气化学校。
她心中怀着无法疏解的,可以说是怨恨吧。或许这个词用的过于严重。
没有恨,也有怨。
既然不能考大学,既然家里都想她考铁路中专,那她就选一个能让她心中少些怨的学校。
铁道部下属的最好的中专。
整个陪市只她一个考上了这个在首都的学校。
难度很大,不比考大学容易。她要的就是这份全力以赴,要的就是对得起自己这三年的的努力。
她也对的起家里了吧?爱香看着她哥罕见惊愕的表情,无不快意的想到。
这算她的一个小小报复吧。
可她又觉得这个所谓的报复十分可笑。
因为家里、大哥都没有任何对不起她。
她所谓的「报复」就像一个不知满足不懂感恩的孩子,才能说出的话,办出的事儿。
可她觉得不这样做,她可能再也没办法像以前一样和大哥亲密相处。
或许去了北京上学,把距离拉远,时间会磨平一切。
华意南后悔了,他真的后悔了。
像陪市的的中专,就算爱香没有读完,大概率是可以分配工作的只是去的岗位不好,只能算是普通工人,最最大不了也就是中断学业回家待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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