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带走有德还是另外一个,董干部和大队干部僵持了好几天。


    现在延沟大队的大队长是前任老孙的堂弟,他们一直记着当初有德的事情,没有下黑手扯一把就算他们大方。自然不会为了有德去和妇女主任扯两篇。


    董干部他们想让孙大队长做个决定劝劝妇女主任,他两手一摊,说自己家占了一个名额,怕别人说他闲话操控征兵只能避嫌,一推四五六。


    大队办公室里,两方人争来争去时,他就坐在一边吧嗒吧嗒的抽着旱烟,用一种世故又老辣的眼神在众人身上扫视。


    他为啥要去趟这浑水呢?反正自家的果子摘到了。


    时间一天一天过去,这最后一个名额还是没有决出来。


    有德从一开始的充满信心,到后来渐渐失望,觉得自己可能是穿不上那身绿军装了。


    大队上对他有意见,他一直知道,他们想卡他找谁都没用。


    还是丁秀觉得这样可不行,她们华家的根苗可不能耽误。她自己当然是想不到什么办法的,把家里的事甩给了周末回家的春梨,自己跑去镇上找了老两口商量。


    第二天,为了有德,华爷爷拄着拐走了三十里的山路回了延沟大队,找到了孙大队长聊了半个小时。


    等有德下工回来后,就发现他爷爷坐在院子里,赶忙上前,问:「爷你咋回来了?自己回来的?你给我传个消息阿,我去接你嘛!」


    老爷子瘸着腿,三十多里地路要走九、十个小时,撑着拐的腋下都能磨烂乎。


    华爷爷笑了一下:「你爷我又不是走不了,用你来安排我?你二婶来镇上和我说了征兵的事,你放心吧。又不是没这个能力,我大孙这么优秀,爷爷肯定让你当上这个兵。」


    有德鼻子猛地一酸,快速的低下头。


    是他没用,这么多年了总是让爷奶为他操心。


    有德回厨房烧了盆热水来,脱下华爷爷独腿上的布鞋,把老爷子硬的和木板似的脚放进烫乎乎的热水里揉洗了起来。


    等水变冷后就把爷爷的腿抱在自己怀里,从上到下慢慢的按了起来,良久很问道:「爷爷,我是不是很没用?」


    他什么事情都做不好。


    华爷爷垂着眼看窝在小马扎上的有德,还能想起他才四五岁的时候,也是坐在小马扎上,撅着屁股陪他奶奶扒胡豆。


    手小扒不好,嫩生生的胡豆总是被他抠的稀碎。被打了两下手就眼泪汪汪抱着手坐在板凳上背对着他奶。


    人小小一个还懂得生气。


    看到他下地回来,四五岁的有德仰着头问他:「爷爷,我是不是很没用,奶奶都不让我扒胡豆,我想帮忙,她还打我手。」说着把手举得高高的让他看。


    等华爷爷哄上两句,他就又高兴了,去帮他奶奶收拾胡豆荚。


    看着这个在眼皮子下长大的分得最多关注的孙子,华爷爷像小时候一样,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你一两岁时我希望你能少生病快长大。」


    「四五岁的时候我希望你在院子里跑跑跳跳时小心些。」


    「你读书了我希望你上课认真放学好好做作业,不当文盲。」


    「后来你长大了我想你能干好地里的活能做个顶呱呱的庄稼汉。」


    「后来你爸去了,我希望你能当好大哥顾好弟妹撑起这个家。」


    「有德,你看,其实你都做到了。咱不和别人比,只和自己比,有啥事尽力去做就是了。在爷爷心中你一直是个好孩子。


    以后也会是个好兵。」


    当华爷爷面露疲惫有些支撑不住后,有德将人背回了他的房间。


    他难受的走出了屋子,站在自家院子里。有德捡起一旁的拐杖紧紧握在手中,这是爷爷的另一条腿,却膈的他生疼。


    他望着远方的大山,像他小时候一样,山依旧在那儿,没高一尺也没矮一尺。


    可爷爷已经老了。


    他不能再这么无能。


    第二天大队部还在争论到底是带走有德还是带走那个关系户,董干部已经被妇女主任的固执彻底惹怒了。


    「我告诉你,如果不让我们把华有德带走,你们延沟大队的兵一个都不要!」


    大队部一时安静了下来,这时孙大队长来了。他依旧保持着那个既世故又精明的微笑,他带来了一个消息。


    那个姓张的青年属鼠,今年已经二十三周岁了,超过征兵最高年龄一岁,不符合应征条件。


    一切都很合适,有德如愿了,那位妇女主任也将自家亲戚成功塞进了军营。


    在华爷爷的目送下,有德穿着一身绿军装,胸前绑着一朵大红花,站在绿卡车里驶向远方。


    有德终于当上了兵。


    六一年还处于艰难的灾荒时期,动力学校的学生们长期处于一种半饥半饱的状态,为了能填饱肚子,时常会有些不太有礼的事发生。


    前文说了动力学校吃桌饭,但一个寝室的人也不是随时都能同进同出,有时赶上吃饭的时候地里的活儿还没做完,就会来的晚些。


    都饿着肚皮也不能让同桌的人等迟来的,就由取饭的人用竹刀先分好。


    而这分饭就会生出许多把戏和花样。


    稍稍操作一下,把饭分的上宽下窄,或是挖人家的「墙角」,刮去别人的「尖角」。当场拿住还能辩上两句争回来,要是来晚了,那就只能认下这损失。


    大家都不是初中时那动不动就拳脚相加,想要用暴力解决问题的年纪。


    可就算如此,食堂还常会发生冲突。


    好在华意南宿舍的人都还自持着读书人的「高姿态」,没做出那种「有辱斯文」的举动。


    条件最差的两位吃不饱又不能像华意南、袁志辅这样回家带或是去供销社买点干粮垫吧。长期没有油水,又难填饱肚子,他俩就用加了盐的开水糊弄疯狂鸣叫痉挛的胃。


    时间久了,浮肿病也就找上了两人。


    华意南他们看着两人这样这书读的实在是艰难,每个人都自发的给上两个红薯、烧饼、一把干花生...贴补一下。


    数量不多并不能填饱两位青年的肚子,却能让他们在学校多坚持几天。


    哪怕浑噩也把学业坚持下去。


    因为实在太饿,学校已经有好几个人退学回家去了。


    还有些同学铤而走险,去食堂盗取食物或是丢下做人的尊严去猪圈偷盗猪食。


    没被抓到倒还好。


    被抓到的看情节轻重分别遭到了批判或是开除的厄运。


    饥饿是个很大的难题吗?当然是。


    但当整个社会都处在饥饿中,好像就成了人人都应该且必须克服的。


    所以华意南说起刚入学的这一学期,也只能说是大问题没有,只是条件艰难困苦了些。


    对于同在陪市的华家三姐妹来说也是如此。


    熬吧,熬一熬就过去了。


    好在最为艰难的三年已到尾声,翻过年去从六二年陪市开始慢慢恢复,而重新开放的集市,更是让大家不必单单指望计划经济的分配、指望着国家吃饭。


    有集市的补充,大多数人就感到雀跃,对生活有了希望。是的,他们就是这样的容易满足。


    动力学校食堂也有了「枯木逢春」的改变,顿顿粗粮和水煮菜终于成了历史。


    二米饭摇身成了最常出场的「角儿」,而往日的主粮两大巨头——土豆,切丝下锅成了配菜,仔细寻寻还能找到食堂大叔超凡刀工出品的肉丝。


    真正让动力学校师生们觉得日子好起来的,是有一天早上食堂竟然做了二和面包子!


    比拳头还大的二和面大包子,包着油汪汪的粉丝酱肉白菜馅子,肉眼可见的肉,一捏就溢出顺着手腕烫到胳膊肘的油水。


    装在食堂窗口里的大盆中,冒着热气透着油光,喷香喷香。


    君请听食堂全是吞咽口水的咕噜声。


    让人真想唱上一首今天是个好日子,为这群饱受饥饿折磨的青年们配乐。


    六三年秋季学期开学,电力学校就接到了上级的任务,组织学生前往盆西参加河渡水电站修建的劳动。


    要去盆西得先坐火车去成都,这算华意南这辈子第一次出远门,毕竟都出市了。在九龙坡登上火车,全程是硬座,还是逢站必停的慢车。


    和华意南光想着这一路的颠簸还没启程就觉得疲累,刚刚登车就想两个耳朵一塞闭眼睡觉不同。袁志辅范应宏他们都是第一次出远门,还有许多同学一起,各顶各的兴奋。


    夜半的困乏也拿他们没办法,华意南熬不住前仰后伏左摇右摆,却总被这些精力十足的小子惊醒。


    「华兄,睡什么瞌睡阿,我们来打扑克吧,轮着打,谁赢了加一分,谁输了谁下桌,等天亮了看谁的积分最高。


    奖品就是我们袁兄贡献出来的干红枣一包。」


    范应宏手中是他的大宝贝,一副陪市第三印刷厂生产的飞马牌扑克,以「飞禽走兽」为主题的矩形纸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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