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雨天就穿那种厚蹬蹬的木底子鞋,用钉子钉两条皮带子,走起路来啪嗒啪嗒响,能把脚背都磨出血来。


    冬天实在冷的时候,听说会买那种像橡胶轮胎的鞋底子,缝上鞋面,又防水又保暖。


    但是那种鞋底子有个问题,就是穿着穿着鞋底的花纹容易磨平。要是下雨天地滑,一摔一个准。


    听说还有人倒霉,当好撞着头,直接摔死的。


    后来这种鞋底子才渐渐没得卖了。」


    给山木听的一愣一愣的,几个脚趾头下意识的抓紧地面。


    张跃达一看山木爱听,恨不得把自己肚子里那些见闻全都倒出来,叽里呱啦手舞足蹈一通说。


    「渡口有个艄公叫刘麻子,每次有人过江的时候,就会扯着喉咙喊‘麻老子,过江呦’过江的人不是喊刘麻子老子,其实是麻——老子,就是‘你哄老子’的意思嘛,把他当儿子戏耍。


    然后刘麻子肯定也不得高兴嘛,就在船上喊‘我专门麻儿子、麻孙子,给我等到起!’


    渡口上你当我老子他当他儿子的,光一天就能争个几十上百次,那个都不翻脸还笑嘻嘻的。


    要是换我们洪市镇啊,怕是要打起来了。」


    这何尝不是尊严和底线的退让呢?


    华意南默默的把茶碗端了起来,再放一会,就没法喝了。


    等张跃达说了个尽兴,满足的砸吧嘴,华意南才放下了茶碗,说道:「你早走了两天不知道,菲菲姐考上陪市的军医大学了,等开学之后就又是大学生又是军人了。


    镇长咱一中的校长都来了巷子祝贺,吴奶奶高兴的很还给咱巷子那几家都送了糖吃。」


    张跃达一听菲菲姐的事,猛地拍了一下桌子,立刻还和小时候一样,露出与有荣焉的笑容:「哈哈,我就知道菲菲姐一定能行的!可惜我走早了两天没看着....」又追问「那菲菲姐问我了吗?」


    华意南说:「问了,我说你来县里干棒棒挣学费了,菲菲姐还夸你自力更生是个有志气的。


    还说她去陪市上学前请你回去一趟,要雇佣你帮她把行李从镇上运到火车站去,让你多挣点钱.....」


    张跃达一下就急了:「你干嘛要和菲菲姐说我在干棒棒....我又不是真的棒棒....帮忙咋还能要菲菲姐的钱....」少年有些语言混乱。


    他干着最没有保障卖力气陪笑脸的活儿,哪怕他高兴于每天都能挣到满足糊口外还能攒出生活费的零碎钱,可他也知道这不是个体面的活儿。


    拿到菲菲姐这个前途光明又体面的大学生面前去张扬,简直可笑之极。


    而且菲菲姐竟然还想雇佣他!


    他愿意帮忙,愿意赶三十里的路回镇上把菲菲姐接来,哪怕她要把整个吴家的家当都打包带走,他也不会质疑一句。


    可他不能接受,菲菲姐要雇佣作为棒棒的他。


    他无不恐惧的想,在菲菲姐心里他张跃达这个邻居弟弟的头衔上会不会刻上「耻辱」的棒棒二字。


    他感到了精神上的吃力,坐立难安起来。


    华意南微微一笑:「你也说了你又不是真的棒棒,何必在意这些呢?」


    张跃达突然有些词穷。


    回家的路上,他看见一个巷子里有个剃头匠在悄悄咪咪的接客人挣钱,上前去理了个精精神神的寸头。


    第二天出门干活前,张跃达转身去了人民公园里的县图书馆,借来了一本《钢铁是怎么炼成的》,这书他在班主任任老师口中听过。


    在镇上的时候常想着来了县里要去图书馆借来看看。可真来了又总是会忘记。


    渡口,那个经常找着活儿会拉着张跃达一起干的大哥,正在充满暗示意味的说着某个女人的下流话:「不是我说,就她那个疯扯扯的样儿,就算白拿给我夺,我都要把雀雀夹紧。一天走在路上屁股甩得匀净,直从她男的死了,我们那边遭别个看到半夜进她屋门的,都有四五个。」


    有个斑秃丑陋的男人抽着烟,追问:「楞个好上你没说去搞哈?」


    「她想拖我去她屋的很,回回路过都要拿她那个肥屁股来杵我一哈,我不得干噻,怕她的洞洞有病,到时候烂雀雀没得法给婆娘交代。


    你们喜欢这种,下面又有那个本事,我给你们介绍嘛,要不要得?」


    「切,就你的雀雀金贵,我们的不金贵嗦?我这根还不是我婆娘的宝贝。」


    「哈哈宝贝个屁,你婆娘是没见过好东西,就你那个小雀雀,那天喊弟妹看哈我嘞,当场就把你蹬了哈哈哈哈。」


    「滚你妈的。」


    「......」


    在等活的时候棒棒们往往扎堆,讲一些让少年人面红耳赤的、粗话连篇专往女人和下三路的闲话。


    这本该让文化人感到低俗下流不齿的闲谈,他竟然听了大半个月。


    张跃达转了个弯,一个人蹲在渡口边的河堤下,随着太阳的照射转换着位置看书。该一起干活还是一起干活,可休闲时间,他再也不往那些人身边凑了。


    他如饥似渴的沉醉在读书中,那里有不一样的世界。他看了许多书,看《钢铁是怎么炼成的》,看《地下室笔记》,看《阿q正传》....


    他依旧还在渡口干活儿,可精神世界,张跃达不再向他们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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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6章 报名


    华少泳成功聘上了养路工,转身成为一个光荣的、拥有县城户口的工人阶级,一个月挣得工资完全够一家几口的开销,就是粮食稍显的紧张。


    终于过上了不用再朝老娘「化缘」的日子。


    六一年八月底,巷子接连送走了开学的孩子,热闹劲儿好像被猛地抽走了一半,留下让人恍惚一瞬的空虚。


    华意南把贴在自己身上嗷嗷叫的山木撕下来,又摸了摸识书的脑袋:「在家好好的,要听爷奶的话,在学校要是有人欺负你,就去找你小哥,大哥放假就回来了。」


    这个时候出门行李是简陋的,一床薄被、一床竹席子、一个木盆子、一个竹箱子里面放着几件换洗衣服和洗漱用品。


    家里去陪市上学的孩子带的东西基本都一样,除了各人的被子衣裳和洗漱用品不一样,别的都是华爷爷在暑假的时候专门抽时间编制的。


    竹席子和箱子修的圆润光滑,一点扎人的小刺都找不到。而那个盆子也尽量捁的薄一点,免得装了水后孙女们端不动。


    对于侄女侄子们去陪市上学,华家小姑和小叔都做了表示,给四个孩子一人送了一双解放鞋。


    比黄胶鞋更高一档次的「名牌」鞋子,军绿的颜色一下就俘获了几个女孩的心,往脚上一蹬就是精神。


    江溪中学在九龙坡,动力学校也在九龙坡,位置还是比较扎堆,没有说这个在这片山那个在另外一条沟里。


    从九龙坡火车站往两个学校去,有一路公共汽车,直到杨家坪,大概有两公里路车票四分钱。


    华少泳兄弟俩一想,两公里的地那算啥距离?那需要坐车了。


    问了九龙坡火车站的员工,直取铁路而去。


    这是华意南第一次见到六十年代的陪市,心中暗笑:怪不得以后的陪市人要说除了地标建筑那一圈以外,全是土农民了。


    这不就是农村吗?


    铁道沿路,青苔、碎砖,如同补丁似的木板拼凑的抗战房,条件稍微好点就是砖瓦房,肮脏的墙角,窄而陡的石梯。房子边上用两根半朽的粗壮木棍支撑起两张木板做棚。


    昨天陪市下了一场大雨,烂糟糟的泥地和摆脱不了的潮湿。


    几个姑娘踮着脚往石头上踩,新鞋呢,舍不得弄脏了。


    江溪中学就在杨家坪,而动力学校则在杨家坪和黄角坪后面的山脊上。


    几人先给家里的女孩报名,学校还行,比起洪市镇那个连传达室都没有的中心中学,它不仅有传达室,还有广播室。


    两栋教学楼的墙壁上一面安装了两个篮板,另一面则钉着两个天蓝色的大喇叭。


    此时正在播放着激昂的《东方红》,几个女孩稀奇的左右张望着,她们在小学的时候都跟着老师学过这首歌。


    夏荷直接带头大声的跟唱了起来,女孩们很高兴,两个爸爸也觉得孩子们唱的好,多响亮。


    就华意南有一点点小尴尬。


    就一点点。


    江溪中学并不大,进门就是个硬泥巴操场,在两栋教学楼的前面正中间有一个三合土的台子,充作主席台。


    排队报名缴费,学费一学期四块八,水电费一块钱,书本讲义费一块,住宿费一学期一块五。最最贵的是伙食费。


    洪市镇,江岸县,陪市,是三种不一样的粮票,像大鱼吃小鱼并不通用。


    爱香现在是初中生了,每个月的口粮标准涨到了三十四斤。


    学校食堂的标准是每天一斤粮,粗细不限制。


    既然如此,华家也没说去粮站买粮食,七八月才收了一季的红薯土豆,背上三十斤交食堂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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