悄悄的离开又悄悄的回来。


    华家院子里,有丽抱着她大哥呜呜的哭个没完,有才立在一旁,就这么把他大哥跟着,哪也不愿意去。


    华奶奶恨恨的拍打着大孙子的肩膀:「有什么过不去的,非要走!没良心的玩意,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


    华有德扑通给两个老人跪下,伏在地上砰砰就是三个响头。


    他并不辩解什么,做错了就是做错了。


    华奶奶说不下去了,将人从地上扯了起来,上下摸索着:「黑了,高了,壮了....」也越来越像他爸了。


    回了堂屋,有德说起了这一年多的事。


    当初他坐着火车,多次辗转,终于到了贵州的一个山沟沟里。说是要修什么厂,又要保密,这才招了他们这些外地的人来干活。


    人还未到,就听见叮叮当当热火朝天的声音,翻过一座大山,密密麻麻全是人,井然有序的干活。


    站在山顶看下面,人已经不是人了,像小蚂蚁似的,排成蜿蜒的长龙,细细簌簌的干着活儿。


    有德怀着震撼的心情,跟着带队的人先去住宿区安顿好。


    当天就有人来安排干活。


    妇女们都去了后勤,负责洗衣服做饭,而男人们则是被带到了施工区。


    有德最开始干的活就是铲土,后来就是挑担、烧红砖、敲石头....一样接着一样,繁重劳累。


    虽然活多,但那里的粮食充足,并且不用钱。馒头米饭和各种蔬菜,放开了吃管够,偶尔还能开荤吃上一顿肉。


    每天埋头就干,虽然累的连胳膊都抬不起来,可是吃饱的感觉太好了。竟没有一个人说要提前离开。


    在那儿有德认识了许多五湖四湖来的民工,有些是民兵、有的是被工钱和吃饱吸引来,抛家舍业或是拖家带口的乡下人。


    等白天干完活,晚上领导干部们还会张罗着在空地上给大家组织娱乐活动。有时是放电影,有时候是宣传队表演节目。


    那里哪还是工地?简直是乌托邦。


    为了报答这样好的待遇,所有人都铆足了劲儿一点不带偷懒勤勤恳恳的干活。


    有十分劲儿,恨不得使出十二分来。


    上万个民工,花了一年多的时间,在那个遍地石头的山洼里凿出了规整严谨的厂房。


    有德从破烂的包袱里掏出了一把钱递给华奶奶:「奶,这是我这一年多挣的工钱,你收着吧。就当是补上这两年有才、有丽的生活费学费。」


    每天的工钱是四毛,一共二百五十一块六。


    是有德这六百二十九天挣的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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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0章 小月姑娘


    夜里,有德独自睡在书房里,说实在的,他并想这么快回来,工地的生活太好了。


    吃的喝的连衣服都有后勤的大娘们帮忙操持,每天只需要埋头干活儿就好并不需要想太多。


    而更为美好的是,在十八岁这样精神上有些躁动的年纪,他对后勤的一位勤劳的姑娘产生了一些革命的好感。


    一开始他们之间并没有说过什么闲话。


    打饭时她会抬眼看了他一眼,给他的土碗扣上满满一勺菜。不需要多言拿上满足有德胃口的四个大馒头递给他。


    当然了这样隐秘的好感,并不是有德这样有着沉重心理负担的青瓜蛋子所能敏锐察觉的。


    他只当是自己吃的多,让人家把他记下了,心中还有些不好意思勒。


    那天打完饭,郑成功从后面追了来,这个吃百家饭长大,善于洞察他人脸色的「小疙瘩」挤弄着眉眼:「老兄艳福不浅啊,我瞅那妹子一定是喜欢你的。」


    有德茫然:「谁?」


    「哎呀!就是那个打饭的妹子啊!」郑成功对于兄弟的木讷报以抓耳挠腮的急躁。


    有德转头看向尽职尽责给人打饭的女孩,回过头:「你又在胡说,人家女同志就正常打个饭,你就能想这些有的没得。该让大娘们来打,这样她们就能来撕烂你的嘴了。


    小心吧!老兄!」


    有德觉得郑成功这个小兄弟哪哪都还行,就是十分爱扯这些闲话,这点就有点不好了。


    比摘菜洗衣的大娘们还爱说,这很不好!


    本就瘦精精的,缺乏一些雄伟的男子气概,还染上这样的「恶习」。


    弓着腰挤着眼鬼鬼祟祟说人家的闲话,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形象?


    难以入目啊。


    他还想娶个腰粗屁股大的好媳妇?有德觉得难了。


    看有德不信,郑成功急了:「在我们村,谁和谁有骚情,从来没有能瞒过我眼睛的!从小到大!从来没有!」


    这可是他郑成功最为引以为傲的「能力」,手里握着许多人的「把柄」换来的黑馍馍将他喂养的都能独立出来靠力气吃饭了。


    这是他前十六年赖以生存的「技能」,郑成功才不愿意别人否定他呢。


    有德赶忙杵了跳脚的「小疙瘩」一下,有些不好意思:「你小声点!」什么骚情不骚情的,让别人听到了多丢人。


    两人来到一块背阴挡风的石坳子下蹲着吃饭。


    有德已经把郑成功的「戏言」抛在脑后了,干了一上午他的肠胃都要造反了,哪还顾及得到什么喜欢不喜欢的。


    他刚想吃,郑成功又开始「作妖」。


    「老兄,馒头换着吃呗?」


    「你是不是还不饿,不饿就把你的馒头给我吃!都是一个筐里捡出来的馒头,能有啥不一样的!」此时的有德有点面对弟弟捣乱,想擂上两锭子的冲动。


    郑成功的表情显得狡黠,嘿嘿一笑:「是啊,都是一个筐子里捡的馒头,为啥咱俩的不一样呢?」


    有德在他的示意下,拿起一个馒头比了起来。


    大小一致,重量差不多,可郑成功的馒头是泛着点黄,明显掺了玉米面的馒头。而有德手中的,显得那样的白。


    「我可观察了好几天了,只要是吃馒头,你老兄顿顿都能捞着大白馒头。咱这些朝中无人不讨人喜欢的,就只能吃吃玉米面两掺馒头。


    难不成是因为你运气好?


    我可不信。」


    有德呆住了,饿到肚里泛酸时,谁能耐下心来观察自己拿到的馒头是什么样的?就算是馒头上长了霉他都只会揪下霉斑继续吃,更别说这就是实实在在香喷喷的大馒头。


    他的脑子里有些过往不曾有的感情激流在晃荡,连郑成功在他衣兜里掏走了一个馒头都不曾发觉。


    一层无形的薄膜被粗暴的点破后,每每打饭或是送脏衣服时,有德总会下意识的观察那个女孩。


    他从别人嘴里知道了那个留着两条大辫子的姑娘叫小月,是和父母兄弟一起来干活的,今年才刚刚十七。


    和他们这种光棍子不同,拖家带口的家庭住在住宿区的另一边。


    有德不想冒犯对方,他们从不说话。只依旧和往常似的,沉默的保持着同志的距离。


    直到有一天,他们视线相交了。


    走在路上,有德会下意识的寻找小月的身影,他看她一眼,她又看他一眼。


    这样眼神的交流,给有德的内心带来了小小的愉快,生活好像不再是只有干活和吃喝,他的心灵感受到了别样的温暖。


    他不是在顺大流被安排被裹挟,他开始有意识的期盼着每一天的天亮,每一次在人群中的对视。


    每天能看上几眼小月圆圆的脸庞,会让他快活到愿意在饭后的短暂休息时间,捡起两片合适的树叶给郑成功吹上两段不成调的叶子曲。


    这个年龄的少年搞不懂什么是正儿八经谈恋爱,但他们的内心又是充满激情容易满足的。


    这两个少男少女就这样「眼神交流」了大半年。


    除了日常的「打饭」,「谢谢」,他们竟然一句别的什么话都没讲过,还依旧感到满足和快活。


    十分的不可思议。


    他们俩高兴,郑成功和女方的父母可就看不下去了。


    工地上有不少看对眼的男男女女,领导们看着大家有这方面的需求,也想到了一个办法。晚上的时候举行一场联欢晚会,也就是相亲大会。


    营地里的单身男女都可以参加,如果真的喜欢,领导们也不介意将他们凑合在一起,这样也能增加营地的幸福感嘛。


    要在一起那就大大方方的、走到所有人面前向领袖宣誓在一起。


    偷偷摸摸的成什么样子。


    在郑成功口中得知小月要参加相亲大会时,有德心中荡漾的如同春水般的波澜,凝结成了狂风巨浪。


    他记得那天小月圆圆的脸颊羞怯的发红,站在台子上磕磕巴巴的,声音不太自然的介绍着自己,那副可怜又窘迫的模样,使他心中升起无限的想要保护对方的勇气。


    在这个举目无亲,只能埋头苦干的地界,小月的存在,填满了有德贫瘠而忧郁的精神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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