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了家就自己找活儿干,先去担了两挑水,给菜地的草拔一拔,后坡上种的豇豆长得好,掐一半回来洗了之后煮熟挂在竹竿上晒干豆角。


    地里的小辣椒也长得好,红的全摘了,洗洗晾上,一半晒干辣椒,一半丢泡菜坛子里。


    忙活完看着厨房檐下的柴火不多了,又拿上麻绳和柴刀去镇外砍柴火。


    说起来,今年虽然还是很热,但是山上的情况比前两年好多了,不管是野菜还是柴树都比去年长得多。


    张跃达还在山里找到一小片麻竹林,仔细找下来,挖了三个麻竹笋,裹在柴火里背了回来。


    等他这一通忙活,时间也到了下午五点,该收拾做饭了。


    在堂屋里悠哉悠哉歇了一下午凉的张善功把人叫住,掏了点粮票和钱,说:「去国营饭店给你老子打包两个肉菜回来。」


    这颐指气使的神态,张跃达都有点冒火了:「我不知道你要吃什么,自己买去。」


    张善功像个地主老爷似的:「我自己去买了等会你们几个可别吃。」


    「我去给你买。」


    他就知道,只要身上有钱有票,他还能指挥不动这小子?


    看着大儿子出门的背影,张善功脸上掠过一丝讥讽的笑容,靠回了椅背上,拿着蒲扇悠哉悠哉的摇着。


    不过也不是所有人都是他拿点钱,就能给好脸色的。


    这不,放学回家的张跃军一进来就看见了堂屋里的男人,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板着一张脸,猫不是狗不是的问:「你怎么回来了?」


    好像眼前人不是他爸,不是这个家的男主人,倒像是来讨债的恶鬼,上门打秋风的穷亲戚似的。


    张善功几乎被自己的想象逗笑了,那样的不受欢迎的日子是不是来的太早了,他现在还能挣钱养活这小子呢。


    自然可以拿些姿态。


    「这是我家我还不能回了?你要不欢迎我,你可以走啊。」反正他以后也不指望这个倔的像山里铁壳核桃的小儿子。


    张跃军赌气侬塞的,当时就要转身走人,后一想他哥和他妈都不在家他应该把家看住才对,哪能被人一激就把战场留给了「敌人」。


    把书包重重的拍在桌子上,坐在了他爸的正对面,一双眼睛死死的盯着。


    有他在,他爸休想在家作乱!


    等张跃达回来时,他弟眼睛都瞪酸了。


    张跃达提着两饭盒搭一个油纸包,不轻不重的拍了一下山核桃的脑袋:「干啥呢?回来了不知道做作业,人爱香她们现在牛的都去市里考学了,你再这么玩玩玩,以后爱香吃肘子你连稀饭都喝不上。」


    没人家聪明,就要多努力才对。


    张跃军很不喜欢他哥在「敌人」面前这样灭他的威风,刚想反驳几句自己有在认真学,余光就看见他爸嘴角又是一副他早就看明白的讥讽笑容。


    不想当着他爸的面「兄弟相残」,张跃军气的闷在一边,劈哩啪啦的把书包里的东西倾倒在了方桌上,扒拉出本子开始写作业。


    张善功看着老大买了东西回来也不说退他点钱票,就知道这小子看着老实,又吃他的大户了。


    不过到底是自己以后的养老儿子,他觉得没必要那么斤斤计较,也就没说啥。


    要不然,大儿子想在一个资深的老账房、老会计眼皮子下贪污?做假账?他还且嫩着呢。


    六月底的菜园子正是丰产期,张跃达拿着竹篮摘了满满一篮子的番茄、茄子、豇豆,还掐了一大把藤菜。


    稍微沾点油润锅,把番茄下锅炒出水,再把切成条的茄子、豇豆倒进去,加点水闷上五分钟,撒点盐和酱油,就是一盆挺有颜色酸酸甜甜的素三鲜。


    藤菜摘好了下水焯,放点辣子凉拌。


    主食就是中午剩的菜糊糊,加蒸红薯。


    张善功看着大儿子一样一样的上菜,手脚怪利索的就操持出两大盆菜。虽然也就那样,比食堂的大锅菜还差点。


    但人不是现在还小吗?操练操练,早晚能做出八碟八碗。


    张善功美滋滋的喝了一口水,自己以后的养老生活还是很有指望的。


    等张婶下班回来时,饭都舀好了。


    张善功还想先吃呢,张跃军第一个不同意,虎视眈眈的一副他妈没回来有人敢先动筷,他就把桌子掀翻的虎出。


    张婶看到张善功微微一愣,也没啥别的表情,招呼了一声就算完了。呼起大巴掌给舔着脸笑的张跃达打的抱头鼠窜。


    「你个臭小子,走那么久不知道回来,老娘我还以为你被卖去挖黑煤窑了呢!怎么这么不省心!」


    张跃达让他妈打了几下出了出气,这才祭出自己考上县一高的消息。


    果然他妈又高兴的合不拢嘴了,大巴掌变成了轻柔的摩挲:「好孩子,你小的时候那个蠢啊,我还以为你顶多能脱盲,没想到后来考上了初中,现在竟然还能考上高中!」


    张婶说着说着眼睛泛酸,想起这些年自家大牛为了学习吃了多少苦啊,还不忘体贴她这个当妈的,帮她撑起这个家。


    握拳捶打着自己胸膛:「哎呀,妈这个心....高兴...太高兴了...好孩子。」带着哭腔,语气哽咽。


    「哎呀,我哪有妈说的那么蠢啊?我可是你生的,我能蠢吗?学习对我来说那是轻而易举的事。」张跃达故意打岔,一脸的不服搂着他妈的肩膀耍宝逗趣。


    张跃军也凑了过去:「哥蠢我可不蠢,让哥先打个样,等我以后肯定给你考个大学回来,到时候妈你再喜极而泣。


    考个高中就高兴哭了,总感觉怪丢人的。」


    张跃达抬脚就踹,还看不上他考的高中了,这臭小子。


    坐在一边的张善功看着这边母慈子孝的场景,而自己就是个不搭边的外人,心中老一阵不高兴。


    ═══════════════════════════════════════


    第125章 离婚


    吃完饭,张善功温念慈这对聚少离多、貌合神离的中年夫妻还是躺在了一张床上。


    这是一张七八年前买来的双人床,当时还花了大价钱配了一张棕榈床垫,是夫妻俩一夜安眠的依托。


    而如今,这张棕榈床垫的左侧已经被温念慈多年来的辗转反侧折磨的失去弹性。往上一躺,咯吱的发出沉重的哀叹。


    继而依旧履行着它的使命,将温念慈紧紧包裹托在身上。在无数个难熬的日夜,它的这一份无言的「呵护」,让它的女主人感受到于床榻上、深夜中难得的温情和宁静。


    可惜在温念慈心中,是形状、温度、气息都那样熟悉那样合心的床,在张善功眼里却千坏万坏。


    从上床的吱呀声、棕榈床垫自带的陈旧味道、一方塌陷使得他总是不由自主往左侧滑去的、太过「柔软」的床会让他腰背疼痛....


    张善功十分恼火,不快的坐了起来:「这是什么破床,我睡不惯!之前睡着都还没那么大个坑,你在这床上舂米啊!」


    温念慈摇动蒲扇的动作都没有一丝的停顿,像听不出张善功的怒气,十分平淡的说道:「睡不惯?那你去和老大睡,他的床是木板床,适合你的腰。」


    张善功环视着这个明明由他一半所有权的屋子。


    这里有一件合他心意的东西吗?


    没有!一件也没有!


    他讨厌这张床、讨厌温念慈冷冰冰的表面的顺从、讨厌这个有他没他一模一样,甚至没他更好的家。


    这还是个家吗?


    这是温念慈的家,不是他张善功的家!


    哪怕这家是他出钱修的。


    「它」也是个让人讨厌的,不为张善功的钱所动的家伙。


    他再也忍受不了,他要被温念慈逼疯了,他终于说了出来:「我们离婚!」他的语气带着恶狠狠,似乎想吓唬住这个可恶的女人。


    他看着温念慈终于停止了那该死的,越扇越让他烦躁的蒲扇,从床上坐了起来。


    油灯的昏黄的光下,这个女人没了一点当初的秀色,干燥枯黄的脸颊,颧骨上星星点点的褐斑,嘴角自然的向下垂着,散乱在脑后的发髻....


    张善功想,这样的女人没了他就没人要了吧?


    看在她给自己生了两个儿子的份上,如果温念慈痛哭流涕的向他道歉、向他忏悔,他还是可以勉强和她继续过。


    毕竟他们有两个儿子啊。


    他表面嫌恶、近乎狠毒的注视着,实际心里有着说不出的享受。


    是的,享受。


    享受于他想象中的,温念慈的狼狈。


    可惜,他错看了,错看这个女人了。


    温念慈:「行,那就离婚。你明天回县里开介绍信,我也去厂里开一个,下周你回来我们就去离。」


    似乎怕张善功反悔,她又补了一句:「谁不离,谁是孙子,是狗娘养的!」


    温念慈太了解张善功了,在那么多的黑夜,她就靠着一帧一帧的回忆关于丈夫的一言一行抚慰心灵,熬过漫漫长夜。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