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底是因为张善功不相信张跃达认真读书了。


    温念慈这个粗俗蠢笨的妇女能养出多聪明的娃儿,他根本没指望过张跃达能考上中专。


    但是,孩子想读书想上进,你能不给钱?你能不多给钱?


    张善功觉得自己被拿捏了。


    他甚至心头窝火,觉得想考中专不过是母子骗他多给钱的理由罢了。


    这不,说了三年中专中专,连预考都没过。


    也不知道母子俩的皮臊不臊的慌。


    不过让他稍稍有点满意钱没白花的是,大儿子真考上了高中,还是县一高。


    这可是他中午下了班吃了饭,为了看自己的钱到底花到地方没,「屈尊」专门去一高门口的喜报上看来的,录取名单上红纸黑字写着——洪市镇初级中学张跃达。


    这钱看来还是换来了那么一点点用。


    至少他张善功的儿子说出来不再全是和温念慈一脉相承的蠢蛋了。


    张善功嘴里哼着小调站在办公室的窗前,把杯子头的茶渣倒在了种薄荷的花盆里。


    他的高兴是不加掩饰的,座位上的同事们对上视线,有些好奇,是什么事让这位家庭不幸的男人这么快活呢?


    难不成他要升职了?


    张善功大方的告诉了几人:他大儿子考上了一高。


    瘦巴巴的男人扯了扯嘴角,流于表面的恭喜道:「哎呀,考上高中好啊,张组长这么多年的生活费总算没白花了。」


    张善功眼皮耷拉着看了那个同事一眼,也不过那么一秒,又勾着笑按这几年给自己塑造的人设继续表演:「是啊,不管他和他妈对我对这个家怎么样,我还是盼着他能考上高中继续学习的。


    学习才能明理勒。」


    打算盘,盘账不过是家传手艺,实际只有小学毕业都是花了点钱换来的荣誉称呼——男人感觉自己好像被阴阳了。


    等张善功出去找仓管要进货明细后,男人不快的将自己的钢笔拍在了桌子上,说:「你们看他那样,装什么啊?咱谁不知道他那还有家啊?他那个媳妇那个儿子只有要钱的时候才来一趟县城,平时连人影都见不着。


    倒是在我们面前装上父子情深,家庭和睦了。」


    两年多的时间里,张善功同志在他人口中的形象竟出现了天翻地覆的翻转。


    坐在他对面的女同志长叹一口气,不赞同的说:「你这话就过了啊,谁都知道家丑不能外扬,张组长肯定不能在我们面前说他家庭关系有问题啊。」


    「谁说不是呢,张组长也是够倒霉的,活得像个赚钱养家的小工似的,媳妇孩子都伸手掏。


    不给吧,大过年还得被媳妇打,连着侄儿一起被轰出家门;儿子更是跟她妈穿一条裤子,一点不给张组长留脸,大张旗鼓的在家附近讨饭,就为了逼着人给钱。


    这日子过的才叫一个没劲哦。」


    「谁说不是呢....」


    张善功站在门边,听到让自己满意的言论,颇为自得的点点头。就他这脑子吃一次舆论的亏就算了,那是他没想到被打了个措手不及,难不成还会吃第二次?


    温念慈母子三人那脑子,绑起来都不够他玩的。


    脚步轻缓的走了。


    江边。


    「你的意思是你爸要和张婶离婚?」华意南有些吃惊的说。这年代普通人家有几个离婚的?张跃达他爸可真是「新潮」啊。


    识书左看右看,问:「啥叫离婚啊?」


    「就是你跃达哥的爸妈不一起生活了,以后各过各的。」


    识书不解:「可是张婶和跃达哥的爸爸不是一直都没有在一起过吗?」小姑娘想了想,她都不记得跃达哥的爸爸长什么样子了,隔壁一直只有张婶、跃达哥哥、跃军哥哥一家三口。


    华意南和张跃达微微愣了愣。


    自从五九年过年夫妻俩打了一架之后,张善功确实再没回过洪市镇那个家,每年都是张跃达来县里拿生活费。


    说起来,还真像是两口子已经离婚了。


    华意南叹气:「看来你爸早就计划好了。」不是一时冲动,那就没什么可劝了。


    张跃达摩挲着碗边,闷闷的说:「今年回爷奶家过年的时候,我妈还是没去,我那些叔伯姑姑们都说我妈没个当媳妇的样,老大不高兴了。我爷奶也是提起我妈脸就耷拉着,还说要让我爸把人休了。


    现在我爸想离婚,我爷奶那边肯定是举双手赞同。」想让他们劝,那是不可能了。


    张跃达再稳重也不过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没想过父母会离婚,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这个家在他有印象时就一直是分居两地的,他不觉得有啥问题,至于他妈打了他爸一次,那就更稀松平常了。


    巷子里还经常有夫妻打捶的情况呢,也没见谁说要离婚啊。


    他觉得他爸爸太娇气,太脆弱,太能找事了。心眼太小,没一点男人样。


    华意南拍了拍好兄弟的肩膀。


    「那是他们夫妻俩的事,要谈也该让张婶和你爸谈,哪有说让你这个儿子当传话筒做决定的,你愁了也白愁。


    你这一直在县里盘着不回去,张婶都要急死了。」


    张跃达面上有些烦躁:「我是真不知道回去了怎么和我妈说,我怕她...受不住。」


    他妈老实勤劳,待人热情真诚心地善良,家里家外全操持着,把他们兄弟两人拉扯大,读书明理养的茁茁壮壮的。


    她没有对不起谁,不该受到这样的羞辱。


    这个年代就是公婆之间吵个架打个捶的,都是女人更受指点和闲话,更别说离婚了。


    华意南:「你爸和你之间张婶肯定更重视你,你该回还是得回。本来你爸就够让张婶糟心了,你得回去撑着啊。


    再说了,你爸好几年不带回去的,张婶心里就真没点心理准备?她一个人把你们养大,遇到过多少麻烦事,你别把人看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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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7章 描补


    被这么一劝,张跃达也知道自己「滞留」县城是没用的,在兄弟面前描补了两句:「我可不是躲啊,我主要是想着挣点钱给我妈买点东西,顺便等等一高的录取消息。」


    前半句华意南信,后半句他可不信。


    考没考上镇中老师也会通知的,用不着专门在县里等着。


    不过他没拆台,反而问道:「那你这几天当棒棒挣了多少钱?」


    财不外露,张跃达附在华意南耳边小声说:「少的时候一天七八毛,多的时候一两块呢。就这几天我就挣了十来块钱了。」


    也算找到个门路,就算爸妈离婚,他找不到工作岗位也能闲时来卖力气养活家里。


    不说多的,一高的学费生活费什么的总能帮他妈承担一部分。


    他已经打定主意,回家和他妈知会一声后,就继续返回县里干活。


    一个暑假下来,他和他弟下半年的开销,能挣回来一半多。


    「嚯,挣那么多呢?真让你干成个财主了。那再来一碗?」华意南有意逗趣。


    「那有什么的。」张跃达大方的就要再叫老伯上两碗


    可惜好兄弟这身板干不了这活计。


    华意南赶紧伸手拦住:「和你开玩笑呢,喝一碗就够了,都是水我等会懒得找公厕。」


    「那倒是,这县城里的公厕也没好到哪儿去,别给我们小识书熏着了。」


    「既然你这活这么赚钱,那你就再干两天,等后天上午咱再一起回镇上。」


    「行,到时候我到渡口来接你们,咱一起走。」


    约好时间,张跃达继续去干他的棒棒营生,华意南也带着妹妹去钢铁厂送东西了。


    张跃达并不凄惶他爸要离婚这事,说实在的他家在镇上有房,他妈大小还有份养鸡场的工作旱涝保收,他也这么大了,放假了卖卖力气多少也能挣一点。


    日子再难过也不过就是他读书这几年的时间。


    他担心的是他妈,他就没在洪市镇听说过谁家离婚的。


    丧偶倒是多。


    他都能想象一旦父母离婚,他妈就会变成镇上最大的「景点」和「名人」。


    他不太孝顺的想,要是这样他还宁愿他妈是丧偶呢。至少别人只会说他妈命不好,难听话能少一回湾河。


    可惜他爸身体看着还不错。


    惆怅的想了一会,张跃达挤进了找活干的棒棒大军里,为了一份工明争暗夺,再也没有其他心思想别的。


    钢铁厂就在离江边渡口不远的地方。


    华意南兄妹俩扣着草帽在黄烟四起的江堤上走着。脚下是一团一团长在鹅卵石和碎石板间的细草,也不知道怎么长的,和干黄的泥地分割的那样清晰又圆润。


    要是早上,江雾刚刚洗去草团蒙上的灰尘,想来还是有几分景色可看。


    可惜现在已经接近正午,江风卷着沙土,江堤上的一切都是干燥枯黄的,别说滋润心灵,平白还让人心中多了两分烦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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