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能全拔了补种。


    本该准备夏收的时节,地里的秧苗还没一尺高呢。


    整整少了一季的收获,家家户户不得不勒紧裤腰带。个个饿的脸色发青,只能成群结队的上山寻找野菜野果,用以果腹。


    整体情况比洪市镇还严重。


    华意南听了也沉默了,这种情况还让爷奶帮忙养山木确实过分了。


    「等有德哥回家的时候,让他帮忙带两只风干兔,一百斤粮食回去吧,也算咱家对爷奶进的孝心。」华意南考虑了一下说道。


    山木上小学之后,一个月的定量是二十六斤。


    吃了爷奶半年,送回去一百斤算是少的了。


    不过再多,华意南怕有德堂哥背不回去。


    说完,华意南还在心里计划着再给老两口带点什么糖果回去,他爸却轻轻拍了他的肩膀一下。


    责怪道:「你说什么呢!你堂哥要是考上了就该直接进厂上班去了,哪有空帮你送粮食。」人还没考,自家可不能表露出唱衰的意思。


    华意南先往门外看了一眼,没看见他有德堂哥,这才对着他爸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过完年,大队长的小儿子成功考上了县城里的砖瓦厂。


    但,这次有德堂哥能不能考上手表厂,华意南表示怀疑。


    毕竟手表厂也算是这个时代高精尖产业了,考上的难度和砖瓦厂大不相同。


    就算人家不拘一格降人才,不讲究户口和学历,他有德堂哥考上的可能性.....


    华意南表示摇头。


    小声说:「该让有德哥去考砖瓦厂的。」那个可能性还大些。


    华少洪同样压低声音:「你当你爷奶没想到?那不是当时年龄还没满吗。」最小都要满了十六岁才行。


    到底还是缺了点决断力和认知,华意南:「当时该让大队长帮忙把年龄改大一点。」


    「谁说不是呢。」


    华少洪想着当时和大哥两家人闹的正僵,他没去想也算正常,而小弟小妹可是比他更见过世面的县城人.....


    可能是离得太远,不了解老大家对一份工作有多急切吧..


    有帮忙但不够上心。


    引为己身,华少洪想:要是他家几个崽碰上不错的工作岗位,年龄不够,差点意思,他就算求爷爷告奶奶,到处找人,也得把他们几个送进去才行。


    工作是一辈子的底气,万万不能耽误了孩子们。


    正想着呢,回神一看,煤油灯下,两个孩子又开始聚精会神的小声背诵。


    自家两个大孩子应该用不着他费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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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1章 轮着摆在称上幺重


    在三叔家住了几天,有德接到小姑父托人送来的消息——两日后报名考试,速来。


    和三叔一家告别,这个少年忐忑的走向了县城。


    和爸妈说的一样:是龙还是虫,就看这一遭了。


    几天后的一个午后,独自在家的华意南应声打开自家院门,一抬眼就看见了一点精神气也无的有德,挎着一个网兜站在门外。


    不用问,华意南从对方那算得上灰败的表情中看出了结果。


    有德扯动的嘴角不像是笑,倒像了脸上的皮肉痛苦的抽搐了一下,举了举手中的网兜说:「这是小叔和小姑帮忙找的县中的讲义,说是给你的。」


    等华意南接过去,有德就准备走了:「也出来这么久了,谢谢你和三叔,先我回去了。」他的脑袋十分混沌,疲累又茫然,还有对父母的愧疚。


    既害怕回家面对,脚步又停不下来,他知道父母一定在焦急的等待着他的消息。


    打破别人的希望,是该尽量拖延,还是当机立断呢?


    有德也不知道,不过有一根无形的线拽着他,拽着无处可去的他往家走。


    这里不属于他这个乡下人,留在这他无处可去。


    有德才从县城走回来,灰头土脸、大失所望、了无生气,华意南都怕这人半路跳到山沟里去。


    再怎么也是自己堂兄,人家还帮他刷了他最不爱刷的粪桶,帮忙干了挺多事。


    华意南赶忙把人拽了回来:「要回去也先吃个饭了再走吧。」县里到他们镇上有三十多公里,光靠两条腿得走六七个小时。


    而从镇上回大队也是三十多公里,铁人也得缓缓啊。


    今天周天,华少洪吃完午饭就去加班了,爱香和张家兄弟出去捡柴,家中就华意南一人。


    把人拽回堂屋,华意南从橱柜中拿了两个凉土豆,舀了一土砵的黄澄澄的玉米面糊汤,一碟子咸菜。


    青菜啥的没有剩,华意南想了想从坛子里拿了一个咸鸭蛋出来煮熟。


    这是他五月底在河对面养鸭的农民大叔那儿换的,盐巴黄泥裹上,在坛子里放了二十多天了,应该是好了的。


    这是他第一次做咸鸭蛋,就让有德堂哥来试一试。


    别的还好,有德来时自带了粮食,虽然有些不好意思让弟弟照顾自己,但也不好撅了对方的好意。


    直到咸鸭蛋上桌。


    有德说什么都不吃,推了回去:「还是留给爱香和识书吃吧,我吃这些就很好了。」


    他这样一个一辈子都不会有出息的农村人,哪配吃稀罕的咸鸭蛋,有德自嘲的想到。


    招工的机会不是时时有,更别说有德没有城里户口,还是小学学历。


    小姑父昨晚也说了城里招工卡的越来越紧,以后怕是没有这么好的机会了。


    华意南都煮出来了,你说不吃就不吃啊?


    往桌子上一敲,扒掉一圈咸鸭蛋的皮。


    不管是啥时候的咸鸭蛋,都是不好扒的。


    华意南小心的沾走手指上那一点细碎的蛋白,嗯,挺咸的。


    把咸鸭蛋往有德堂哥手里塞:「后面那么大条河呢,对面家家户户都养鸭子,少不了她俩的。」


    兄弟俩一顿推拒,华意南一看有德的手已经挨着咸鸭蛋了,立刻使劲一捏。


    咸鸭蛋上被他扒破的地方,咕噜噜的往外冒着红油呢!


    他哎呦两声,撤回手,急吼吼的说:「油冒出来了!油冒出来了!别滴桌子上浪费了!用嘴接着!」


    被他喊得有点反应不过来的有德,心疼的凑了上去用嘴接着,及时的挽救了一滴差点掉到桌子上的咸鸭蛋油。


    嘴中咸香油润,还带着蛋黄沙沙的口感,有德整个人都愣住了。


    羞的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摆,说不吃不吃,结果嘴巴都啃上去了。


    华意南收起脸上的急切,微微笑着,把玉米面糊汤往前推了推:「咸鸭蛋挺咸的,喝点顺顺。」


    看着堂弟脸上浅浅淡淡的笑容,有德默默的低下了头。


    胃是人的情绪器官,当它被填满,被美味的东西填满,天塌下来的事都有了喘息的余地。


    有德从自己的情绪中抽出,恳切的对堂弟说出了他这次去县城领悟到的人生真理:「意南,一定要好好学习啊。」


    成绩出来的时候,浑浑噩噩的他看到好几个十几二十岁和他差不多大的年轻人,被之前给他们监考的手表厂领导十分和煦的领了进去。


    他听同样没考上的人说:那是手表厂招的中专生,连试都不用考,档案一调,进去就是八级办事员的待遇。


    相当于行政二十六级,工资一个月三十三块。


    要是是大学生就更厉害了,进厂就是五级办事员的待遇,行政二十三级,工资四十九块五。


    这还是刚刚参加工作的待遇,一转正那还得再升一级,工资直接一个月五十六。


    要是一进去走的就是技术岗,中专生的工资还能更高些。


    他们这些人,又抢又挣,考进去也不过是一个小学徒,一个月工资十八块。


    就这还得求爷爷告奶奶,诚惶诚恐的去考,哪像人家被厂子当宝贝似的招了来,什么好就给什么,还怕给的不够。


    有德不懂什么办事员,什么行政级,但是他听得懂工资的差别。


    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有德鼓起勇气问了那位一看消息就很灵通的同志:「他们都是城里人吗?」


    那人看了他一眼,像和多年相交的熟人闲话似的:「城里人更喜欢考大学,中专都是镇上、乡下、条件不好的学生喜欢考的,毕竟考上了包分配,解决户口问题。


    城里人可不用考虑户口问题,也不用那么急着工作。


    都能考上中专了,干嘛不多读三年考个大学,以后出来就是实打实的领导预备役。」


    那是有德第一次感受到人和人的差别。


    父母提供的条件差别,个人能力的差别,那些弯弯绕绕的认知差别。


    他现在要将自己这一趟的领悟全都传授给堂弟。


    听着有德堂哥滔滔不绝的讲述自己这几天的见识,华意南敏锐的察觉到对方话语中对未来那丝丝缕缕的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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