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木黑黑短短的手指捏着一根细细的缝衣针,呆呆的看着哥哥姐姐全都走人,留下来学针线的就只剩自己了。
爱香早就跟着她大哥跑了,此时正在堂屋的屋檐下拍着胸脯,对夏荷有丽姐妹俩说:「放心吧,我在学校也经常给同学讲题,一讲她们就听懂了。有啥不会的,都可以问我!」
山木小嘴一撅就想撂摊子,凭啥就自己还在这学缝衣服。
爱香不同意,立刻跑过来,把人按了回去:「你又不爱学习,又干不了啥活儿,也就针线活你还能干了。就这你还想撂挑子?那你想干啥?白吃白喝傻玩儿啊。」
山木呼哧呼哧喘气,他想反驳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他想说自己还是小孩呢,小孩都是不用干活不用挣钱的,但是大哥意南、姐姐爱香都有干活,也给家里挣了钱,甚至成绩还好。
回来这一个多月,见的这些堂哥堂姐,也是小孩,每天忙的直打转,学习反倒成了她们休息的时间了。
为啥他身边全是这么勤劳的人啊!
大人不干活就没饭吃。
小孩则是不学习就必须干活,要不然挨骂、挨揍、挨饿,三选一。
「我没想白吃白喝。」山木哼哼唧唧又坐了下来。
华奶奶婆媳三人要赶制一家人的鞋子时间紧,屋檐下学习的几人也想抓紧华意南和爱香还在的时间,个个都是屁股不带挪窝的。
这可苦了山木,手都要扎成血葫芦了,坐了一天的屁股又麻又痛,低着的脖子硬梆梆的,眼睛也是酸涩干疼。
偏生手里那块缝了拆,拆了缝的碎布,又被他奶奶打回来了:「山木,你这个缝的太乱了,拆了重新做。」
也不是指望山木能帮什么忙,纯粹就是鞠着孩子磨磨性子。
山木低着头,眼泪大颗大颗的掉在手上。
华奶奶看着因为眼泪太多,连针都捏不住的山木,轻轻叹了一口气,小声的说:「山木,做针线活已经是家里女孩子们做的,相对轻松的活了。」
连这都做不了,像地里的活就更不用想了。
连着缝了三天衣服,山木终于崩溃了,抱着他哥呜啊呜啊的哭:「哥,不要缝衣服了,我要读书,我要学习!」
你想读就读不想读就不读?哪有那么容易。
华意南:「你看奶奶在缝谁的衣服?」
山木转头一看,是他的。
华意南又说:「读书的人很多,缝衣服的就奶奶她们加你四个,读书的多一个少一个的没所谓,缝衣服的,少一个大伯他们过年时就没新鞋子穿了。
本来奶奶都这么忙了,还要抽空缝你的衣服,你怎么能临阵退缩呢,坚持坚持,干完再说。」
山木被哄着又缝了两天,好不容易缝完,还以为自己能和大哥他们一起坐着「学习」一下。
没成想又被华奶奶带着去了食堂帮忙干活:熬糖、打豆腐、做山芋粉、做糯米粉、做粉条。
事情一件接一件,好像永远也做不完,他跟着跑的脚都肿了,累的人都晕忽忽的。转头一看哥哥姐姐们在大家都如此忙碌的时候,依旧稳坐小板凳上,喝着热糖水,烤着火,暖暖和和的学习呢。
山木抱着两根柴火站在地坝的一边,一张小脸冻得发青,吸溜了一下马上就要掉到嘴边的鼻涕,身上的衣服灰蓬蓬的,胸口上有一块擦不掉的树胶,黏着又灰又绿。棉衣的扣子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蹦开了,只剩肚子那一颗支楞着,还被山木扣错了。
两只袖子在帮大娘们洗红薯时搞湿了,他力气不够大,使劲攥着捏掉了一些水,作用微小。
两个袖子依旧沉重的,湿漉漉的,冷冰冰的,被风一吹连带着两只胳膊,胸口,都觉得冷。
山木瑟缩了一下。
会不会以后都这样了?哥哥姐姐可以读书,而自己只有干不完的活儿?
晚上,山木终于从做不完的活儿里抽身,把湿漉漉的衣服脱的干干净净,就穿着个小裤衩钻进了被窝里,抖抖嗖嗖好一会,终于缓了过来。
探出脑袋,像一只小老鼠似的观察大哥在做什么,直到终于引来了他哥的侧目:「怎么了?」
「哥,我下学期还能回去上学吗?」他问的小心翼翼,这几天在食堂干活,做不麻利的他被不少大娘婆婆呵斥。
那里和家里不一样,和小巷不一样,和学校不一样。
那不会因为他是小孩对他宽容几分。
「你为什么想读书呢?你不是常说知识无用,知识反动吗?」华意南偏头问他。
一听他哥这么说,山木的脑袋扎在了被子上,没一会就哭的润湿了被单,啥时候睡着的都不知道。
第二天睡醒,他发现哥姐还有小叔全都走了。
就像他被送来的时一样,没人告诉他,他只能接受。
华奶奶告诉山木:「你哥说,等你这学期期末两科都在九十分以上,他就来接你。」
山木就这么在大队上的小学一年级做起了插班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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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华梧贞
爱香回程的时候总在回头看,她希望她哥说:咱回去接山木。
可是一直走到公社,她哥也没有过回头,就像一个只会往前走的木头人。
这是爱香第一次生他哥的气,整个过年期间她都看见了,山木明明已经够可怜了,也知道错了,还说想读书呢。
哥哥就是不松口,不带山木走。
他们不是亲兄妹亲姐弟吗?为什么要那样对山木。
都到公社了,华小叔陪着两人到李大舅家拜年,顺便歇歇脚。
李大舅看到大外甥和外女来了,高兴的很,先和华少江打了招呼,牵着两个孩子的手往家迎:「就你俩吗?山木没跟着一起回来吗?」
一句话就踩着爱香点了,眼中泪光闪动,连大舅都没叫光顾着瞪她哥了。
李大舅看着爱香也不等人,直直的走进堂屋,疑惑为看向大外甥:「你妹咋了?」
华意南从公鸡车里拿出一把红薯粉条,还有两斤在大队上换的糯米粉、半斤红糖,先把年礼给了。
才解释道:「和我生气呢,怪我没把山木接回去。」
李大舅紧皱眉头:「那你干嘛不把咱山木接回来,总放在别人家干啥?」山木从小就在镇上长大的,猛地去大队上待那么久,哪能适应,那不是受罪吗。
「那不是别人家,那是爷爷奶奶家,再说了也没说不接他回去,就是晚点去接。」华意南笑着说道。
「别晚点了,快点的吧。」李大舅催促道。
李大舅三十三岁,就生玉平一个孩子,一直以来都十分疼爱妹妹家的外甥们。
华意南点了点头,也没反驳也没解释,跟着走进堂屋。
一进去就发现了大舅家的不同。
刚刚迈进房间里就能感受到温度比外面高不少,而在连着厨房的墙边,竟然修了一张炕!
连华意南都震惊了。
真想问问他大舅,知不知道他们这儿夏天的时候气温都要干到四十度了,知不知道要修炕的都是下雪能冻死人的地。
怎么想起在家里修个炕啊。
陈外婆、舅娘,还有只穿了件薄棉袄的小五都在炕上坐着,刚刚进来的爱香也被拉着脱鞋上了炕。
一上去就感觉屁股下面暖烘烘的,整个人一下就暖和起来了。
华少江也只是听说,没见过炕。
看到李家有这个稀罕物,李大舅一请,他马上搭了半个屁股上去。
十分有公德心的没有脱鞋,只把两条腿贴在炕边。哆哆嗦嗦的长舒了一口气,举起大拇指夸:「这东西真是太好了,有它都不用烧那么多火堆烤火了,主要没灰还干净。」有些遗憾的拍了拍炕沿「可惜我家屋子小了,腾不出空,要是修个炕,一家人在堂屋里都转不开身。」
李大舅笑呵呵的:「我们公社别的比不上县里,就地方大这一个好处了。」
两个男人聊他们的,华意南爱干净直接脱鞋上炕,和爱香一起探着脑袋看一岁零五个月的小梧贞。
这是李大舅循着华家几个孩子取名的规矩,拿着字典找了好几天才取出来的名字。
连舅娘都夸道,肚子里没啥文化,偏生这名字取得好,果然年纪上来了懂得动脑子了,知道翻翻字典。
当初大表哥出生,李大舅也是绞尽脑汁想了几天,想出了个玉平。
也不是说不好听,就是没有小五的名字听着讲究。
小梧贞今天格外的给面子,竟然没有哭,表情不撕心裂肺,华意南和爱香才有机会看清楚自己这个小妹长什么样子。
大眼睛小嘴巴,脸型小窄,皮肤白白的,看着就是个漂亮小女娃。
两个人看着这个和自己有几分相似的小婴孩久久不语,忽地小梧贞对着两人露出了一个独属小孩的,无齿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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