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庆保听到了,吓得赶紧出来把吴奶奶拽的更远了些,压低声音几乎用气声在说:「娘,你可别说了,东西没了就没了,你也不怕他们听见了回去打小报告,到时候你儿子我的工作可就没了!」


    吴庆保只求这些人能快点走,他还要赶着去上班呢。


    就他现在的情况,他可不敢迟到。


    就在工作人员准备给钱时,那个四处探头看的收购员突然像发现了什么,从吴家的板柜子下面找出了铜制的挂钟机芯。


    上下扫了吴庆保一眼,说:「你可不老实啊!把这机器也卖了!」


    吴庆保没成想这些人和抄家似的,连这都找出来了。脸上有些为难:「这是我留着有用的。」


    吴庆保是镇上农机站的,一手机修技术还不错,总有人会把家里坏了的钟表之类的东西托付给他修。


    「有用?」


    收购员的声音一下变得和打雷一样响,轰隆隆朝吴庆保打去:「有啥用?你难道还想换个钟表壳卖了投机倒把吗?你这人胆子不小哇。」


    吴庆保哪敢再担一个投机倒把的名头,赶忙解释:「这是我一个亲戚放我这修的,我修好了还得还给人家呢。」


    收购员哪管这些,他只管今天的收购任务能不能完成,手一挥:「我不管那事,卖了。」说完用秤称了一下,把机芯随意的丢进了麻袋里,迈着四方步往外走去。


    突然,和发现新大陆似的,来到了屋外吴家的鸡窝旁边,弯腰捡起了鸡窝下面的钢盔,大声质问:「这明明还有个钢盔,怎么不卖呢?你们懂不懂什么叫配合工作啊!和打洞的耗子似的,左一个右一个的,非要我们自己来翻。


    不配合我们就是不配合领导不配合政策,真该让你们街道狠狠给你们上上课!」


    生锈的旧钢盔还是打仗时不知道哪支军队扔下的。


    吴婶子急了:「那是喂鸡用的,我还有用呢,不卖!」


    「不卖?」收购员看了吴家人一眼,嗤笑「拿走!」说完,把钢盔扔到推车里,连钱都不给了,三个人扬长而去。


    这和抢劫有什么区别?


    吴家人站在院子里气的浑身发抖,吴奶奶捂着胸口,哎哟哟直叫唤,就要往地上倒。


    顿时乱作一团。


    等华家人送收购员出门的时候,吴庆保慌乱的跑了过来,一把推开了刚刚他恨不得卑躬屈膝奉承的收购员。


    两眼含泪握住了华少洪的手,请求道:「少洪,我老娘犯病了能不能借一下你家的板车,我要送她去卫生院。」


    吴奶奶身体一般受不得气,这是巷子里都知道的事。


    华少洪立刻把东厢房屋檐下的板车推了出来,接连问道:「咋就突然犯病了?要不要我帮忙啊?钱够不够啊?」


    吴叔双眼赤红,眼神像刀子般锋利,一滴浑浊的泪滑过鼻梁,他只定定的看了两眼,脸色煞白却依旧虚张声势的收购员。


    「麻烦你帮我一起送一下,钱就别管了,不够我就去政府门口跪着,我看他们管不管!」说完推着板车快速的离开。


    随着好几个邻居一起去送人事不省嘴唇发紫的吴奶奶,巷子里的邻居们都知道了这事。


    大家走出了家门,叉着腰唾沫横飞的把街道的、还有那三个收购员祖宗十八代都扒出来问候了一遍。


    「那可是一个人把老吴拉扯大的老娘,要真被你们这些生儿子没屁眼的气出个好歹了,老吴非得让你们偿命不可!我们还要去你们单位拉横幅拉血书!


    敢欺负我们回弯巷的人,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连常常来往回弯巷宣发运动、精神的街道人员都按不住群情激愤的邻居们,拽着冷汗都冒出来的三人赶忙钻了个空,跑了。


    张大牛站在华意南身边,看着聚堆的邻居们,有些担忧的问:「你说吴奶奶会不会有事啊?」张家和左边的华家关系好,自然和右边的吴家处的也不错。


    大牛小的时候没少吃吴奶奶给的小瓜。


    自己又不是医生,他怎么知道呢。华意南没说话。


    张大牛也不用好兄弟回答,自顾自的说:「这两年吴叔家总是出事,也不知道是不是撞了太岁了,流年不利。


    你说我要不要去庙里给吴奶奶求个平安符?保佑她能平平安安健健康康?「


    「他们连你家的铜佛铜香炉都收走了,还能放过庙里的?你忘记报纸上说的,‘破除迷信,解放思想’!」华意南斜了大牛一眼。


    也就是这个时候还没十年后那么严格,要不然就张家那俩玩意都能让他们全家被拉出去上课了。


    大牛摸了摸鼻子:「那你说咋办?吴叔叔他们家看着真的很可怜,菲菲姐都半年没回来了。」


    吴菲是吴家的独女,今年16,成绩很好在县里的高中读高一,是少年张大牛心中的女神。


    不想把女儿拖进漩涡里,吴叔除了寒暑假,都不让女儿回家,只每个月自己去一趟县一中给女儿送粮食和生活费。


    现在自家奶奶生死未卜,吴菲也不知道。


    张大牛一直在他耳边念叨,念的华意南头都大了,皱着眉:「你和我说没用,你要真担心,你就让吴叔借着这事去闹一闹,他一个知识分子被划成预备右那啥了,本来就对不上。和领导哭一哭,看看吴叔这事到底是人民内部的矛盾,还是敌我矛盾。


    夏天的时候整风和反右就已经结束了,人家正儿八经的右政策上说的都是反省和改造,没说罪不可赦是死刑,更别说吴叔只是个预备。」


    华意南给了办法,张大牛就跑去和吴叔说了,当然他说这事的时候没有把好兄弟带出来。


    他知道好兄弟不爱管人家的事,要不是人不能没朋友,恨不得自己是住在月宫的嫦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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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3章 吴菲


    吴奶奶在卫生院抢救了一天,情况稳不住,吴庆保赶忙张罗着往县医院送,这下他女儿吴菲也知道这事了。


    和吴庆保不愿惹事保全自身的性格不同,刚刚十六岁的吴菲是个敢于斗争的人。


    看着自家奶奶带着鼻饲管,本就瘦小的老太太现在更只剩一把骨头了,吴菲双眼冒火,冲着坐在一边沉默的父亲去了:「你还是奶奶的儿子?是我的爸爸吗?外人都把咱家欺负成这样了,你还能在这儿坐的住!


    凭什么咱家要低人一等。


    就算你真的犯错了,那和奶奶有啥关系!」


    她要去告他们!


    吴菲也不回镇上 ,直接手一割,血书一写,横幅一举,在早上大家上班时间站在了县政府门口,大声的控诉:「炼钢的领导大搞政绩工程,强制群众交出日常生活所需的铁器,致使六十多岁的老人现在还在医院躺着。」


    单单搞两个工作人员有什么意思了,要搞就往大了搞。


    她家是可怜的站理的,事情闹得越大越多人看见越好。只有亮明拳头,让外人知道她一家不好惹,想欺负她们才会掂量掂量!


    吴菲这么一个俏丽挺拔的女学生站在县政府门口喊冤,那是十分少见的,步伐匆匆的群众都忍不住停下来多看两眼。


    着实是显眼。


    县城也在炼。


    除了正儿八经的钢铁厂,街道学校各个单位都有他们的小土高炉。


    和洪市镇才开展一个月不同。


    县里轰轰烈烈的全民大炼钢已经开展了四个多月了。


    「一马当先,全民大办」


    群情就此而起。


    讨公道,也控诉自己的不满。


    门口已经聚集了几百人,还有源源不断的听到消息往这儿赶来的群众。


    这是罢工,这是抗议。


    因为热心的群众,吴菲已然鸟枪换炮。


    挤进来的县领导听见如同声浪般顺着人群,越传越远的口号,有那么一秒头晕,赶忙安排公安局领导:「人呢,快把你的人叫来维持秩序!要是出现什么踩踏事故,我看你担不起责任!」


    公安局领导苦笑:「早就安排下去了。」


    「人呢!」


    「群众太多了,我们公安局的人撒下去人影都看不到。」


    「去,找武装部,让他们出人维持秩序!」


    县政府的工作人员才几个人,还要护着几个领导,如何和源源不断的群众们抗争。


    别说抗争了,他们说话都没人听。


    没了身份的加持,在人民的汪洋大海中,他们只是那样普通的一个小水滴。


    一直到武装部拉着两皮卡军人过来,现场秩序才算稳了下来。


    县长和书记两人,来到被公安局长半劝慰半强制拽下桌子的吴菲面前,长久的看了几秒,就是这么个小姑娘,差点把县里闹翻了天。


    县长养气功夫好,态度温和的说:「我是县长,小姑娘你有什么委屈都可以和我说。」


    吴菲看着几位平日里从未见过的大领导,中山装不再整洁,脚上的鞋也布满了脚印。她并不害怕,抬头直视道:「我的委屈可以和您说,大家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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