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银嘴里嚼着食物,仍不停地跟身旁的五条烈叽叽喳喳说着趣事。五条烈听得专注,眉眼柔和,褪去了平日里五条家长老的凌厉威严,全然是一副陪伴孙辈闲谈的慈祥模样。


    五条悟微微侧身,凑近那月耳畔,压着声音打趣:


    “这老头,以前我吃饭但凡多开口说一句话,都会被他训斥数落。如今对着小银,简直像换了一副模样。”


    那月小口咬着伊达卷,目光轻轻扫过聊得热络的一老一小,转头看向身侧的人,语气认真:


    “或许是小银生得讨喜。你小时候的照片看起来,自带生人勿近的气场。”


    五条悟一本正经点头:


    “是挺可爱,但还是没有我帅。这孩子跟谁学的自来熟?这么快就跟老头混得这般亲近。”


    “是是,就你最帅。”


    那月笑着随口应下,夹起一块酥脆的天妇罗炸虾,蘸上沙拉酱,送进他嘴里。


    “唔——”


    五条悟猝不及防被堵住话头,乖乖咀嚼着鲜香。


    那月吃下一大口米饭,眉眼浅浅弯起——小银这份自来熟的性子,十有八九是跟五条悟学来的。


    她夹起一片金枪鱼中腹。深红色鱼肉斜切成厚片,在灯光下泛着油光,白色脂肪纹理均匀嵌在粉红的肌理之间。


    她微微蹙眉,蘸上芥末与酱油,一整片送进嘴里。


    还没咀嚼几下,一阵恶心骤然翻涌上来。她索性不再细嚼,直接吞咽下去。可咽下之后,反胃感反倒越发强烈,当场干呕起来。


    五条悟瞬间察觉到她不对劲,伸手扶住她的肩膀:


    “怎么了?是刺身不新鲜?”


    那月轻轻摇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勉强把反胃感压下去:


    “没事,就是有些油腻。”


    五条悟夹起一块金枪鱼刺身尝下,鱼肉柔软丰腴,入口即化,没有半分腥气,口中还留有淡淡的回甘。他心里陡然一沉,食材分明毫无问题,那月这般反应,难道是……


    他心中刚掠过一个猜想,五条烈已经率先开口:


    “那月,你该不会是又怀孕了吧。悟,你小子倒是可以。”


    “我要有妹妹了吗?”


    小银眨着一双无辜的眼睛,望向那月。


    五条悟已经无暇回应二人,硝子先前的叮嘱瞬间灌满脑海。他直接伸手将那月打横抱起。


    “这一回,孩子一定要姓五条——”


    五条烈的话音尚未落地,方才两人坐过的位置,已经空空如也。


    东京和泉医院的走廊里,那月独自坐在长椅上,垂着头,手轻轻覆在小腹,唇边浮起一抹温和的笑意,低声自语:


    “妈妈会保护好你的。”


    走廊尽头的窗边,五条悟与硝子站在一处。


    五条悟背对着那月,目光落在检查报告里“妊娠 12 周”那行字上,眉头紧紧拧起:


    “这可怎么办?”


    硝子背靠墙壁,双手抱胸:


    “还能怎么办?你觉得那月会同意打掉这个孩子?”


    五条悟垂下脑袋,手指用力,把手中报告捏出好几道褶皱,声音压得很低:


    “不会。”


    “你当初不是说过不能让她怀孕?”


    “我是说尽量避免,不是绝对不能。反正她的生命力是你的咒力转化而来的,只要你还活着,她就不会死,没什么好担心的。”


    硝子指尖轻轻叩着胳膊,目光先望向长椅上的那月,再转头看向五条悟,


    “还有啊,你不要小瞧女人身上的那份坚韧,完全不会输给你们男人。”


    五条悟没有回话。她不会死,但不代表她不会痛。那月在他面前倒下的画面还历历在目,自责与后怕逐渐缠上心头。


    硝子直接抬起手,重重拍在五条悟的后背。


    “啪”的一声闷响,五条悟猝不及防往前踉跄半步,倏地回过神。


    硝子收回手甩了甩,掌心被震得微微发红,当即训斥道:


    “别杵在这儿瞎担心还没发生的事,那月正往这边看呢。”


    五条悟转身看向长椅,恰好对上那月的视线。


    她眉眼弯弯,面上带着柔和的笑意,嘴唇轻轻动了动,无声唤着他的名字。


    他瞬间读懂了她的心意,心头紧绷的那根弦稍稍松了几分,转头看向硝子,脸上绽开一抹舒展透亮的笑容:


    “谢谢你,硝子。”


    说完他挥了挥手,快步朝那月走去。


    硝子双臂抱紧自己,身上莫名泛起一层鸡皮疙瘩,低声吐槽:


    “恶心。”


    这次孕期远比怀着小银的时候难熬得多。孕吐来得更加猛烈,那月肉眼可见瘦了一圈,连素来不见岁月痕迹的五条悟,眉宇间都染上几分沧桑。


    好不容易捱到孕中期,贫血的症状又找上门来。她的唇色与指尖都褪成浅淡的颜色,嗜睡的情况愈发严重。明明夜里睡眠充足,平日也没有过多活动,坐着坐着便会打起盹儿。每到这时,五条悟总会瞬间移到她身旁,充当她的靠枕。


    也正因如此,咒务省本部厅舍落成之后,大量实务便交由乙骨忧太代为处理。那月只负责在处理完毕的文件上签字,以及在五条悟陪同之下,定期出席内阁会议。


    忽然腹下一松,一股温热的液体自腿间涌出来,顺着大腿缓缓往下淌,浸透了衣料,也濡湿身下的坐垫。


    下腹随即传来一阵沉甸甸的坠痛,那月手上力道一松,钢笔直直坠向桌面,笔尖磕在木面上,墨汁四下溅开,点点落在纸页之上。那月认得这份熟悉的体感,是生产来临的阵痛,只是这一回,远比当初生下小银的时候来得更加猛烈。


    她下意识收回手想去护住腹部,身体微微向内蜷缩,手肘却无意扫过桌边。水杯应声翻倒,清水哗哗泼开,漫过摊开的文件,玻璃杯顺着桌沿滚落,砸在地板上,“喀嚓”一声化为碎片。


    与此同时,一双手穿过那月的膝弯和后背,将她打横抱起。她勉强抬眼,看清来人是五条悟。


    “去医院。”


    话音刚落,两人便消失在原地,书房只剩一片狼藉。


    那月只记得抵达和泉医院的瞬间,家入硝子与和泉悠真快步迎了上来,之后意识便沉了下去。


    等她再度睁开眼,已经躺在医院病床上,周遭医疗仪器滴滴作响,声响听来格外刺耳。


    那月动了动手指,手背上的输液针扯得皮肤微微发紧,她眉头微蹙。刚想要侧过头,五条悟的脸便落入视野。他没有戴护目镜,白发软软地耷拉下来,头顶凌乱地翘着几缕,下巴冒出浅浅的胡茬。


    “你终于醒了。”


    那月张了张嘴,还未吐出半个字。


    五条悟没等她反应,伸手按动病床电动升降开关,床头缓缓抬升。他的话语一句叠着一句,几乎不留半点空隙,接连出口。


    “放心,孩子没事,是个女孩,哭声很响亮,只是要在保温箱里观察几天。”


    “你这次是剖宫产,伤口虽然用反转术式处理好了,但身体的损耗比生小银的时候要大得多,一定要踏实静养。”


    “内阁那边产假已经批下来,咒务省的工作交给忧太就可以,那小子办事稳妥,不会出什么乱子。”


    “我知道了。”


    那月的声音沙哑干涩,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她轻咳了两声,找回原本的音色,才再度开口,


    “没想到这次会这么狼狈。”


    五条悟转身端来一杯温水,插上吸管送到她唇边,那月凑过去,小口啜饮。


    等她气息平稳了些许,五条悟低声道:


    “这是第三次了。”


    那月抬眸望向他,神色带着茫然。


    五条悟竖起食指:


    “孤岛一战,你耗尽咒力倒在我面前,是第一次。”


    他竖起中指:


    “压制宿傩时透支生命力倒下,这是第二次。”


    最后抬起无名指:


    “昨日清晨晕倒在我怀里,便是第三次。”


    他把手探进那月掌心与床垫的缝隙,小心避开手背上扎着输液针的位置,握住她的手,指腹缓缓摩挲着,目光沉静地望向她:


    “我不允许再有第四次。”


    “抱歉。”


    那月轻声呢喃。


    “不必道歉。”


    五条悟摇了摇头,垂眸落在她的手背,语气十分笃定,


    “这次是我的错,往后我不会再让你受这种苦了。”


    那月的手指微微蜷曲,轻轻回握住五条悟的手,浅浅应了一声:


    “嗯。”


    “悟。”


    她轻声唤道。


    五条悟抬眼望过来,微微歪了歪脑袋:


    “嗯?”


    “孩子长什么样子?”


    那月问道。


    五条悟稍稍偏开视线,抬手挠了挠后颈:


    “我没注意看,光顾着看你了。”


    那月轻笑出声,笑声裹着些许气音:


    “真是的,看来还是要问硝子。”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