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绾绛摇头,和身侧才赶来没多久的三日月宗近一同看向姜夫人。


    “只要你答应我们,一定要好好照顾她,保护她就可以。”


    “至少……要到十六岁,及笄礼之后。”


    姜绾绛也并非什么控制欲很强的人,即使被托付出去的是她自己,她也觉得对方长大之后可以自己为自己做选择。


    “到那之后,如果她有什么要求,就按照她的想法去做吧。”


    姜夫人听着姜绾绛的话有些云里雾里,但还是认真点头,承诺自己和夫君、还有孩子们都会将宝宝视为己出,还主动拿起桌上的纸笔,写了一份保证书郑重地交给二人。


    姜绾绛点点头,和身侧的三日月宗近对视一眼,接过保证书后把宝宝递到她怀里。


    小家伙察觉到什么,扁着嘴巴看着姜绾绛,整个人委屈巴巴的。


    姜绾绛:“……”


    唉。


    其实照顾了小家伙这么久,还是有些不舍得的。


    但不舍得也要舍得。


    姜绾绛最后摸了摸小家伙的下巴和脸蛋,从衣袖中拿出一个小小的桃花玉坠,挂在孩子的胸口。


    玉坠里藏了她的一些灵力,戴在孩子身边至少能保她安稳成长到十岁。


    姜绾绛记得自己小时候确实也有这么一块玉坠,只是在某次重病之后,玉坠被她无意间摔碎,最后被侍女清扫不知道扔去了哪里。


    想来她小时候的经历和小家伙也一般无二。


    “要好好长大啊,小家伙。”


    她笑了笑,然后把宝宝的大名告诉姜夫人。


    “孩子随你们姓姜,之后她的名字就是姜绾绛。”


    “绾,绾结也;愿此生安乐相缠相伴;绛,绛霞也,愿此间日日月月新生。”


    第215章


    安排好宝宝的后路之后,姜绾绛能在这方世界停留的时间也基本上耗尽,离开前几天面色都苍白许多,时不时还会低头咳嗽,姜夫人的目光也从无措到担心,最终眼中的情绪化为一抹坚定。


    也许是受姜绾绛的影响,之前状况还算不错的宝宝也变得蔫巴巴的,粘姜绾绛的频率增加,直到她要离开的那一天,宝宝撕心裂肺地哭了一场,最后又开始生病。


    姜绾绛这次没有回头,一行人蔫巴巴地回到本丸,都还没休息多久,姜绾绛就去了找道长拿第三盏灯。


    她不可以再拖下去了。


    道长们这几日对本丸内的阵法基本上已经布设完毕,这会儿听见姜绾绛的请求也没拖延,当即帮她取下手腕上转黑渗红的桃木镯子放在一边,从行李中拿出一盏纯白色的灯和一卷泛着淡淡的金色气息的卷轴。


    “第三次的选择做完之后,天道对你的判词会浮现在这方卷轴之中。”


    清算道长察觉到她的目光,主动将卷轴打开露出里面空白的页面给姜绾绛看,随后才拿起第三盏灯,领着姜绾绛走向本丸不远处的那个山坡上。


    “走吧,姜小姐。”


    “该上路了。”


    姜绾绛点头,抬手挥去那些担忧着脸想要跟上去的刃,给了他们一个安心的眼神,又叮嘱他们一定要在本丸内等自己之后,头也不回地跟着道长离开。


    坚定一些,不要回头。


    姜绾绛抿着唇,来到本丸不远处的山坡上,最大的那颗血桃树前。


    以往顽皮的小家伙被一条条挂着铜铃的红线束缚住,清脆的铃铛声随风而动,看见姜绾绛来,摇摆的幅度又大了些,拼了命地伸出一小节枝条,安慰似地蹭了蹭她的脸颊。


    姜绾绛朝它笑笑,跪坐在他们画好的法阵中央,手捧着那盏纯白色的花灯闭上眼。


    “桃花娘娘,这是您的最后一次机会,万不可随心而动。”


    即将失去意识之前,道长似乎察觉到什么,忍不住开口提醒,语气意味深长。


    “世间善恶均有天道度量,莫要因外界干扰而妄自残害人命,平白背下诸多因果。”


    困倦的眼皮因他的这番话睁开了些,姜绾绛还没来得及回应,意识就坠落到一片黑色之中。


    ……


    “桃花娘娘啊…如果你真的能听见的话,求您、求您救救我们吧…”


    “好痛苦、好绝望…这种地狱到底什么时候能结束…”


    “娘、娘…我好痛!我好痛…呜呜呜我的身体、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畜生!畜生!齐家人都是畜生!…呜呜我的孩子、我才刚出生三天的孩子…为什么要这样对她!”


    信众们绝望又不甘的哀嚎无时无刻环绕在绾绛的耳边,就像她记忆中第一次死亡一样,他们的怨气顺着红线传到她脑海,搅得她不得安宁。


    好难受,好疲倦。


    绾绛睁开眼,垂眸看向天边完全被乌云遮盖住的圆月,然后又看向山下只有一个地方张灯结彩的城池。


    那就是齐家。


    骄奢淫逸,无恶不作,权力脱离于法度之外,依靠某位受宠的权贵而在扬城占地为王,视人命为玩物,将扬城压迫成人间地狱。


    明面上,齐家占城为私产,夺人宅、掠民女,当街杀人只当碾死蝼蚁;


    暗地里,剖婴取血入药、私设地牢虐杀,只为听母亲的哭声作乐曲,看底层人民的苦难取乐。


    整整十年,哭声与哀嚎声传遍荒野,枉死的灵魂中的怨言因为过去的那些业力统统被一根红线牵引到绾绛寄生的血桃树上,日夜煽动着绾绛如千百年前一般出手,再次庇护扬城的百姓。


    可绾绛上次已经吃了教训,百年后又怎么会明知故犯,错上加错呢?


    绾绛扯了扯嘴角,目光从城内明亮的灯火中抽出,继续看着枝桠上血色的花苞发呆。


    是了,她必须要克制住心底的那股恶念,如此才能继续修行。


    人类与她并非同类,平日里回应她们的愿望已经足够,不需要再因为他们的怨念而再次出手,背上血债。


    绾绛:“……”


    但是,她真的能如此置身事外吗?


    耳边的哀嚎痛苦都像是真实在她身上发生过的一样。


    绾绛记得少女被强行拖走时眼角落下的类,记得男人被抢占田地时被打断的腿,记得母亲亲眼看着孩子被害死时撕心裂肺的痛……这是扬城人民的痛苦。


    如千百年一样,传递到她身体上之后,是被放大了十倍乃至百倍的怨恨。


    被这些怨恨拉扯着,绾绛也很痛苦。


    一方面,她的存续依赖于扬城人民的供奉,若不是他们的虔求,绾绛虚弱破碎的魂体也许在受了那三道天雷后就消散在天地之间,如一缕青烟去往她的终焉之地。


    另一方面,供奉也牢牢将绾绛束缚在这方寸之地,除了和陆执的纠缠之外,绾绛便只能被迫接收这些人的怨念,而后以己渡人,承载着这些怨念生存下去。


    这是天道的规则。


    可绾绛觉得这一点都不公平。


    对她不公平,对那些被迫渡化后离开的亡魂也不公平。


    就像现在,明明那些亡魂更想要亲手报仇,却不得不离开,将一切都押注在绾绛身上,逼着她做选择,逼着她犯错。


    善良与邪恶,正义与不义,太多世俗意义上的东西因为那些怨恨压在绾绛身上,压得她喘不过气来,每每都有一种被推着走的无力感。


    最终,绾绛烦躁地折下一枝花枝,跳下花树朝扬城的方向赶去。


    她循着耳边的哭声找过去,齐家一座被铁锁长链紧紧拴住的门扉之后,心如死灰的母亲抱着怀里不成人样的孩子直直地撞到墙面上。


    “……桃花娘娘在上,我就算、做鬼都、都不会放过齐家的任何一个人。”


    “我要他们…全都…呜…全都为我的夫君、孩子…陪葬…”


    鲜血呛到喉咙,发丝糟乱的女人向信任的保护神立下誓言,而她所不知的是,那位守护神就安静地站在她身后,亲眼看着她慢慢失去气息。


    女人含恨而终,死去后怨念就顺着一根不甚明显的红线渡到了绾绛身上。


    好痛,好恨。


    积压在绾绛身上的怨念又多一分,杀戮的欲望被绷紧的理智压抑,绾绛沉默地站了一会儿,上前,把这位母亲和孩子一同抱在怀中。


    “我听见了,我知道的。”


    绾绛无意识地开口,感受着怀里人的温度渐渐流失、僵硬,等绾绛带着她来到桃花坡后那片简单的坟场时,她的躯体上已经没了任何一丝活人的气息。


    就像之前做的那样,用树根挖出一个土坑,绾绛把这对母女放进去,填平,最后插上自己带来的花枝,站起身。


    她抬头,明亮的月光下,是数不清的花枝。


    血红色的花朵像是直接从尸体中生长出来的,在风中轻飘飘地晃悠,刺红了绾绛的眼睛。


    是不是只要把齐家那些人都杀了,这场惨剧才可以停止呢?


    克制不住的念头从绾绛脑海中升起,又很快被她压制下去,她叹一口气,一句话也没说就离开了坟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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