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珩自己没有在意这些,自从离开京城后,他就和阿肇过上了没羞没臊的快乐生活。为了避人耳目,周肇化名赵砚陪在他身边,充当护卫和打手,必要时带着他跑路。


    林珩很认真地记录着自己看到的一切,观政于微,即是皇帝的耳目,也是百姓的唇舌。


    粘杆处的探子始终跟着他们,离京前,李衍私下把这事告诉了林珩,让他行事注意避人耳目。


    但林珩和周肇都没有把这事太放在心上,极大的权力背后是极大的风险,他和周肇都担着这极大的风险。


    “有探子在也挺好的。”林珩对着李衍笑了笑。


    李衍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行吧,反正有我呢。”


    于是,林珩就这样背着他的小竹筐,骑着毛驴走了很多地方。每次收到他的信,林如海都能感受到字里行间满溢出来的蓬勃生命力。


    “老爷,您不是说,公子从小没吃过苦。跟着王爷出去,不定就会有分歧和争吵,坚持不了多久的。这怎么三年了,还不见人回来呢?”石安揶揄着问。


    林如海瞪了他一眼,骂道:“中秋不是回来过节了吗,你个老货,三五不时就要揭我的短。现在过得好又怎么样,日子还长着呢,好不好的,还看以后。”


    林如海总这么说,好像从不看好两人的关系,随时准备将儿子从周肇身边带回来,石安都习惯了。


    “老爷年轻时候也喜欢四处看看,若不是有政事烦扰,跟着咱们小爷出去走走也好啊。”石安劝道。


    林如海不是恋权的人,本来入阁之后,他就计划过三年后告老。但日子到了后,石安反不听他提这事了。


    林如海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还不放心,在这个位置上一天,周肇就得心有顾忌,不敢随便欺负他。等珩儿的羽翼再丰满些,我也就不操心了。”


    石安苦笑:“养儿一百岁,长忧九十九。”


    林如海苦笑:“谁说不是呢……”


    夕阳西下,林珩坐在一匹骡子上晃晃悠悠地啃大饼。他做了探花后,张太傅就将他以前整理的书稿重新审阅、增补之后刊印了出来,作为《围墨》的补充内容发往各地。


    知道林珩的人渐渐变多了,再加上他在观风途中偶然兴起,做的几篇游记、散文,骑着小毛驴的他就很容易被人认出来。


    为此,林珩换了一只骡子。骡子比驴体面些,坐着更舒服。林珩啃了两口饼就吃不下了,顺手递给周肇。周肇换了一根干净的胡瓜给他,自己两口将饼吃完了。


    “爹爹在内阁太辛苦了,上回姐姐和我商量,说国子监的监事大臣退下来了,师父想举荐爹爹过去。监事大臣地位尊崇,要德高望重的人才能担任,平时也不用上朝,很适合养老。


    其实我之前倒想劝爹爹致仕的,咱们回姑苏去,养花养鸟,或者归隐田园也可以。”


    “你不想做官了?”周肇有些意外,“之前不是还说想要修国史的吗?”


    “我想做学问。”林珩说,“静下心来读读文章,写写东西。这三年的见闻,足够我写一阵了。最重要的,我还想陪陪爹爹,上次回去,爹爹的白发变多了。我不能生个孩子让他含饴弄孙,就只能多陪陪他了。”


    之前黛玉一家回去,张文端曾提议要把小儿子留在岳父身边,让他承欢膝下。


    林如海虽然高兴,最终还是拒绝了。林珩问他,他没好气地说:“你姐姐还好,养你长大,为父就耗尽了心神,成天操不完的心,足够了。玉儿和文端有孝心,但做娘的哪有不想孩子的,不必叫他们骨肉分离。”


    外甥肖舅,张文端有了儿子之后,突然懂了岳丈见到小舅子时,那随时要跳脚,又忍不住骄傲的表情。


    但林珩当时没意识到这些,他听后只觉心酸极了。后来每次出门,他就都想把自己老爹带上。


    周肇看他的目光很温软:“都好,岳丈大人想怎么样都行。”


    林珩眉头一皱:“你有本事当着爹爹的面叫他一声岳丈大人试试,每次都喊大人,别以为我不知你打的什么主意,在外请称家翁。”


    周肇含笑不语,转而问他:“那回京城?”


    林珩点点头,骡鞭朝前一指:“回京!”


    周肇拉着骡子调了个头:“反了,京城在那边!”


    前路漫漫,终有良人相伴……


    作者有话说:


    感谢大家一路相伴,正文完结啦,番外不定期掉落~


    第144章 林小珩的办公室斗争


    林珩怀揣一颗孝心,晃晃悠悠地回到京城和父亲商量“退休”的事。


    他趴在罗汉床上,舌灿莲花地邀约林如海和他一起去姑苏做隐士,什么“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什么“无丝竹之乱耳,无案牍之劳形”,什么在山水田园间,遇到最真实的自己……


    林如海不紧不慢地喝了口茶,淡淡道:“为父一直挺真实的。”


    林珩:……


    见父亲不为所动,林珩又替他规划了一座山头,说是闲了可以栽花种树,太闲了可以教书育人,做个山长,日后桃李满天下。


    “在京中,为父也能桃李满天下。”


    “行叭~”林珩无奈地看了周肇一眼,反正他和姐姐的目的,也就是让父亲松散些罢了。监事大臣也挺好的,父亲既然不愿离京,林珩就留了下来。


    林如海改任国子监监事大臣的同年,林珩重新回到了文渊阁,并因头三年的“观风”有功被皇帝拔擢,正式开坊,成了一名侍读。


    侍读要给皇帝经筵讲课,皇帝身边暂时轮不着他。林珩主要还是待在文渊阁,做国史馆的纂修官。每天都有看不完的文稿,还要给一群头发胡子花白的老编修做审定。


    编修和侍读看似一步之遥,但不是没有状元之才蹉跎在编修之位上,一去十来年的。除了这些,还有林珩一起考入的同年,也依然在编修位置上苦熬资历,外放和拔擢都遥遥无期。


    和他们比起来,林珩显得分外扎眼。林珩得皇帝厚爱,外头人见了他,不管心里想什么,都愿说几句好话。但文人相轻是自古以来就有的,这些顶尖的文人尤其自矜,哪怕林珩荣誉加身,在他们眼中仍是乳臭未干的小子。


    林珩打回他们的文稿时,常有人冲来与他理论。双方往往要拍桌子瞪眼一番折腾,那些老资格才肯愤愤回去,动手修改前还要嘀咕几句。


    林珩在馆中折腾一天,嘴皮子都快磨破了。周肇刚接到人,就亲眼见他灌下了两大壶水,声音嘶哑地说:“人都说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岂不知这秀才遇到秀才,才是说不清的歪理。


    现在你要是将我放到地方去与人吵架,那绝对不会输的。上次那个什么知县来着,要是让他碰到现在的我,那定然是要跪着叫爷爷的。”


    周肇被他逗的“扑哧”一笑,心疼道:“今日家里炖了润嗓的汤,你回去好好歇歇。实在气不过,我让人套了麻袋将他们揍一顿,给你报仇?”


    林珩趴在他的膝上,闻言扬起脑袋亲了亲他的下巴说:“那用不着,与天斗其乐无穷,与地斗其乐无穷,与人斗更是人间一大乐事。不就是磨嘴皮子吗,小爷还能认输?”


    周肇轻轻捏了捏他握起来的拳头,将人揽到怀里,双手托住他的膝弯,面对面抱着回去家去了。


    晚上,等到林珩睡熟后,周肇出门问孔沢:“怎么样?”


    “是几个犟脾气,倒没听说有什么劣迹,就是有些愤世嫉俗,不知变通。要小爷当真心烦,咱们送他一场前程就是了,给他一个考差或是外放去做学政,远远送走换个清净?”


    周肇沉思了一会儿说:“有太傅看顾,倒不必忧心太过。只要查明了与二皇子无涉,就再看看。”


    林珩还斗志昂扬,周肇不想贸然插手。


    孔沢失笑道:“王爷何必操心太过,咱们小爷哪次不是让他们心服口服,日子长了,他们就知道厉害了。”


    ……


    休息一晚,林珩干劲十足地进宫,已经摩拳擦掌准备好了今日的扯皮。不想等了一上午,一个人都没见到。


    “陈编修他们呢?”林珩问。


    昨日发回要改的文稿倒是都交回来了,端端正正地摆在他案上。纵使林珩不要求,这些编修们也自有傲气,正事上从不耽搁,不肯落人褒贬。更不可能无故缺席,没个交代。


    馆夫上前回话:“方略馆给的文稿少着,很多奏疏、政令的抄本也不齐全,编修们找去军机处借调档册和文卷了。”


    方略馆隶属军机处,专门记录各大战事,能看到很多机密要件和原始奏报。因不少奏报涉密,他们能接触到的东西,国史馆大多无缘得见。等国史馆要为某位逝去的大臣写传记时,就需要去给他们借阅相关记录。


    问题就出在这里,国史馆写传记,一切都要依托史实,将人的功过尽数囊括其中。录功不会有什么问题,能名留青史是许多人一生的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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