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和离吧,你总不能休妻吧。巧姐有个犯了罪的爹就够惨了,再来个被休弃的娘,啧。”


    “不能和离,二姐撑不住那个家,两个孩子还要人照应。”


    林珩也笑了:“你别做梦,凤姐姐不愿意。”


    “我知道,她性子高傲,二姐勉强留下也没好果子吃。你从老太太给我的一千两银子中,分二百两给二姐吧。请尤大嫂子给她找个好人家,我对不住她。”


    林珩好想和他掰扯一下,他对不住的人,怕不止尤二姐一个吧。张华呢,倪二呢,还有贾家那些被牵连的下人。


    “你别冲我翻白眼,等我说完。”贾琏无奈说,“我自然罪过缠身,日后到边地干一辈子苦差事,也算赎罪了。”


    林珩扬扬下巴,示意他继续。牢里味道太大了,他有点坚持不住。


    “那个孩子真是我的,求老太太收容他。不拘男女,也不必记在凤姐名下,给他碗饭吃,安生长大就可以了。家中琐事仍由凤姐操持,有她在,巧姐以后能谋门好亲事,出嫁后也有娘家撑腰。


    你替我问问她,出去做了姑子,以后巧姐的婚事就拿在大太太手上了,她能安心吗?”


    “我不问。”林珩说,“要问也先问问你,你就不怕巧姐的婚事被拿捏吗?还是巧姐只有娘疼,没有爹?”


    “你!”贾琏被气得撅了一下屁股,顿时吱哇乱叫,“你到底站在那边,咱们才是兄弟。”


    林珩一摊手:“我是为你好,才这么说的。你想没想过,你拿巧姐的婚事,逼她亲娘咽下委屈,巧姐日后怎么看你。做点好事吧,凤姐留下来,不单要给你养外室的孩子,还要替你奉养婆母。啧,大太太,你是知道的。”


    贾琏沉默了,半晌之后,他问林珩:“我记得当初刚接你上京时,你还是和我很亲近的。薛大要你的丫头,你打了人后半点不怕,笃定了我会帮你说话。我也真的甘愿帮你,珩儿,怎么后来你和凤姐更亲了?”


    林珩怔了一下,也想到了之前。他罕见地低下头,搓着手指说:“琏二哥,当初你照看我和姐姐的好处,我都记着呢。”


    贾琏点点头说:“我知道我做的好些事,你看不惯。但请你看在往昔的情分上,碰着那两个孩子真遇到难处时,略伸手帮他们一次。不用多,一次就可以了。”


    林珩迟疑一会儿,默默点了头。


    “凤姐那里,我知道她咽不下那口气。你拿纸笔来……”林珩回头,招来狱卒呈上纸笔。


    “和离书,我写给她,但不落日期。你同她讲,我对不住她,如今也不好意思再困着她。她想走,随时都可以。老太太给的银子,也能一并带走安身。


    若她放心不下巧姐,肯在府里耽搁几年,那我后半辈子都深谢她。等巧儿出嫁后,她也可拿了这和离书自寻出路,以她的本事,怎么都能过好的。”贾琏写完还按了个血指印,往身后一抹就有。


    林珩接过那份和离书,叹了一口气说:“这倒是个办法,我替你带回去看她的意思吧。二哥,你好好养着。”


    贾琏要等着养好身上的伤才走,这也是上头的恩赏了,否则他带着一身伤出去,只怕走不到一半就要丧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1章 各自须寻各自门


    接到和离书, 凤姐在林珩的转述中泣不成声。平儿劝了她好一会儿,她才对着林珩轻轻颔首。


    林珩又和她确定过一遍细节,才当着众人把贾琏的意思说了。


    当然, 没说那么细致。就说贾琏同意放归凤姐,但请凤姐帮忙照顾巧姐和尤二姐腹中的孩子, 为期五年。五年后, 凤姐可以带着贾琏所有的家私离开, 做为赔补给凤姐的嫁妆。


    邢夫人气的要死, 拉着林珩问:“那尤二姐呢?他把人拘在身边, 没名没分的霸占那么久, 就这么罢了不成?”


    林珩费力抽出自己的手说:“琏二哥给了银子,请尤大奶奶给二姐寻个好人家,日后踏实过日子。”


    “不……”一声凄厉的惨叫袭来,尤二姐站在门边流着泪说,“我不和二爷分开, 他去哪儿, 我就跟到哪儿。”


    尤二姐的突然出现,把众人吓了一跳。尤氏看她挺着那么个大肚子,赶紧过去搀着她说:“你出来做什么, 这里哪有你说话的地方。”


    “怎么没有,她肚子里说不定就怀着琏儿唯一的儿子, 就算够不上母凭子贵, 说句话又有什么妨碍?”邢氏只顾生气, 全然没在意尤二姐的后半句话。


    倒是凤姐出言询问:“你说不与二爷分开,是什么意思?”


    尤二姐用帕子擦干脸上的泪,深深垂着头说:“难得二爷不弃,愿意把我当个人待, 我倾尽所有也不能报答的。这回二爷遇着事了,我怎能抛下他独个儿去过日子。


    姐姐也不用操心,二奶奶也不必烦恼。待我生下这个孩子,就与二爷一同流放去。有我这样的母亲,这孩子长大也免不了被人嘲笑。以后就当他的生母没了,也不必和他提起我。”


    二姐这番话说出口,很是震惊了在场众人。


    邢夫人见自己的算盘要落空,忙拉住她说:“流放路上多少艰难,你怎么走得?”


    “老大媳妇!”贾母低沉的声音响起。


    邢夫人自觉失态,连忙放开了尤二姐,只是掩藏不及,露出了满脸夹杂着愤怒的窘态。


    “你说的是真心话吗?”贾母问尤二姐。


    “如有违心,天打雷劈,不得好死。”二姐咬牙发狠。


    林珩有些诧异地看着尤二,这么一个娇娇怯怯的人,居然在此刻迸发出了骇人的勇气。


    “是个有情有义的人,既然如此,我也答应你,只要有我活着的一天,就会好好善待这孩子。但更多的,你也别想了……”老太太一锤定音,说的是这个孩子的身份。


    林珩心情复杂,尤二姐这样的身体,怎么可能走到流放地。他转头看向黛玉,黛玉却对他缓缓摇了摇头,示意别急着开口。


    众人散去,庭院里只剩下风吹落叶的声响。这件事总算告一段落,林珩的心情却不甚开朗。他避开人沿着游廊往外走,不想在花阴下撞见了宝玉,看起来居然比自己还要丧气。


    “二哥哥?”林珩瞧他拿着一本书坐在花阴下,与其说在看书,不如说在发呆。


    宝玉有些局促地站起身,抖了抖衣襟上的落花说:“尤二姐的事能了结,都是你的功劳。如今她们各得其所,真是极好的。”


    林珩知道他伤感,也不再提这话,而是拿起他放下的书说:“二哥哥在用功?”


    宝玉接过书,勉强笑了笑说:“随便看看,除了这个,我也没有别的事可做了。”


    林珩不知道说什么了。宝玉反笑着问他:“前儿你都不肯理我,怎么今日愿意和我说话了?”


    林珩嘟囔着,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不是不想理你,是怕引你说出……话来。”


    宝玉点点头,很认真地说:“我只是记挂你们,想问问别后一切可好。放心吧,我不会再莽撞唐突了……晴雯在你那里,是不是?”


    这个转折来的猝不及防,林珩缓缓眨眼,似是一无所知。


    “我看到她的针线了,她的手巧,总能想出些别出心裁的花样。之前我在北静王爷那儿看到个荷包,他们说是毓秀坊的东西。毓秀坊是你家故人开的,除了你,我想不到谁还能对她施以援手。


    珩儿,我想请你和她说句对不住,从前种种,是我将她害苦了。还有芳官、四儿、麝月、秋雯,大家都各自去了,我们那个园子,也散了。”


    “天下无不散的筵席。”林珩干巴巴地试图安慰。


    “是呀,大家都散了,我们也终有散的一日。”


    林珩的汗毛炸了起来,宝玉这话听着不对劲啊。他眼珠子转了转,突然说:


    “二哥哥,我有个铺子,打算做胭脂水粉的生意。如今样样都齐备了,就是货品还不太满意。南边的脂粉颜色好,拿到北边来却有些不耐风沙,这是为何啊?”


    宝玉微微思索后说:“许是少了些膏脂,不够润泽。这边的风的确硬些,尤其秋冬两季,风一吹,脸就容易皴裂,起癣起皮,清爽的脂粉上去反不服帖。”


    “可北边自产的脂粉又太厚了,姐姐们说润是润了,就是闷厚异常,显得老气。”


    “啊,这是配比的问题。膏脂和香粉要调和的恰到好处才行,这和每个人的肤质、天气都有关系。还有颜色,肤色不同,适合的香粉也有不同。


    现在的脂粉大致就分铅白、淡粉两种,还有一种紫粉只有富贵人家用得起。有的人买不好香粉的颜色,上脸之后反不如不素着,就是因为颜色不合适。”


    “这里头竟有这么多的门道。”林珩惊诧,“那我看怡红院的姐姐们,往日就比别处更容光焕发,想来就是在这一点上更经心了?”


    宝玉不好意思地点点头:“我以前闲了,会配着玩。她们见了喜欢,就分去使了。其实不过添减些颜色,没什么了不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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