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幸好皇帝开恩,给贾政留了点赡养老母家底。不然一家人真有可能收拾收拾,转道回金陵老家了。
胡思乱想中,马车停在了一出大门前。府门外头站了好些人,都是来接他们兄妹的,当先一个就是贾兰,贾环站在他斜后方。
说来心酸,其实这个院子没有接人的必要。绕过影壁不过十来步就是前院了,比起原来的贾府大宅,那真不是寒酸了一星半点。搬家那天,老太太拒绝了轿子,一步一步走出贾府都花了好些时间。
如今却没这个烦恼,前院声音略大些,后罩房都能听见。不过在京城里,这已是极好的住宅了,至少一般官员之家是住不上的。
坐着轿子入门略显逼仄,黛玉就和林珩一起下车步行。没走多久就看见了凤姐,她拉着巧姐出来给林珩姐弟见礼。宝钗和尤氏也凑上来说话,说笑间先将黛玉拉了进去。
贾环和贾兰都有些拘束,跟在林珩身边陪着他,问他要不要先去见见贾政。林珩恍惚间觉得自己变成了某种贵客:“当然要去,舅舅这些日子好吗?”
话音才落,贾兰就把他往旁边引。贾政的书房居然就在影壁左边,林珩再走快些就错过了。幸而方才人多,拖累了脚步。林珩暗暗提醒自己,待会儿行事可得谨慎下,不要无端让人尴尬。
“舅舅。”贾政看起来老多了,原本修整得极好的鬓角也染了霜色。
“家门不幸啊。”贾政一看就是专门在等他的,但见了林珩立刻就绷不住了,背过身说,“你先去看老太太吧,咱们一会儿再说话。”
林珩无措,贾兰悄悄拽他的外衫,将人叫走了。贾母还住在正房,那里收拾的挺利索,鸳鸯出来给林珩打帘子,林珩进去一看,人都在。
贾环被王夫人身边的小丫头截住,林珩特意一看,是个生面孔。周瑞家的那几个家生大奴才,一早就被官府拘走了,现在不知赏给了哪一家。探春他们截回来的这个,应该是以前房中的三等丫头。
“环爷,太太让您去看姨娘,不用进去了。”
贾环似有怒色,他恨恨盯着丫头,半晌后冷笑道:“知道了。”
林珩用眼神询问贾兰,贾兰摇头说:“赵姨娘得了失心疯,身子不太好了。”
来不及多问,林珩就听见贾母叫他,老太太精神大不如前,但行走说话无碍,看起来还稳得住。
“我都听三丫头说了,府上出事这两个月,一直是你和你姐姐在外头打点奔忙。好孩子,苦了你了。”老太太拉着林珩的手说。这话在帮忙搬家时,林珩已经听过一遍。此刻再提,分明是说给在场众人听的。
林珩照例谦逊一番,老太太叹了口气说:“今日人齐,咱们也该把正事办办了。鸳鸯,去把我的箱子抬出来,再请你老爷过来。”
奴才不够,去叫贾政的还是方才那个小丫头,林珩听见王夫人叫她“香秀”。
趁着这个空当,林珩左右看了看,原来那些熟面孔,好些都不见了。贾母身边剩了鸳鸯、珍珠;王夫人身后站着周姨娘,邢夫人身后只有她的丫头;尤氏婆媳共用一个下人,惜春包着一块幅巾,远远的避着人坐在最后面。
凤姐的平儿、宝钗的莺儿都在,但宝玉的袭人不见了。李纨身边也只跟了个眼生的小丫鬟。
贾政来了,众人都跪了下来,贾母拉着黛玉和林珩坐在自己身边,指着其中一个大箱子说:“这一箱是现银,大房拿三千两去。你们老爷日后不得回来了,让他带一千五百两走。剩下的一千五百两,老大媳妇你带着琮儿过日子。”
邢夫人泪流满面,哭哭啼啼地说:“是。”
“这三千两给珍儿,让他们父子各带一千两走,剩下的,你们婆媳拿着。日后房子还在一处,吃食用度都自理吧。”
尤氏婆媳也忙上来磕头,对着老太太谢了又谢。
“凤丫头服侍我一场,比琏儿还尽心。给她两千两过日子,日后巧姐的嫁妆也在里头了。再拿出一千两给琏二,至于他如何安置那外室,我就管不得了。”贾母显然知道了贾琏在外安置尤二姐的事,言语间还带着气恼。
宝钗站在一旁低头无言,尤三姐生了个儿子,是薛蟠唯一的血脉。之前贾家出事,薛蟠的事被翻了出来,算是贾琏包揽诉讼的一项罪名。有司问责之后,薛蟠被重判了斩监候。
夏金桂当时就闹着要和离开,薛姨妈无法,只得依了她。薛家现在就是薛蝌当家,他和邢岫烟一并照料着薛姨妈并薛蟠的儿子。尤三姐虽是个妾室,众人也都顾忌着孩子,当她是半个大奶奶了。
有这一层关系在,宝钗是希望尤二进门的。可她没想到贾母态度那么坚决,丝毫不顾及贾琏无后。
“我留着的那些衣服,之前都已派给了你们。剩下的这些玩物,统共加起来还值几千两银子,都给二房,我日后就依着他们过活。
二房还没分家,我就不逐一指派了。兰儿母子可怜,又孝顺我,这一盒首饰是我单给他们的。
惜春丫头跟着我长大,以后还是跟着我吧。她将来的事,也在我身上。鸳鸯,将我那个小匣子拿来……”
鸳鸯碰过一个紫檀木的精美木盒,贾母打开,里头是一对玉制的平安扣。贾母拿起来递到林珩和黛玉面前:“这是给你们姐弟的,留着做个念想吧。”
林珩和黛玉对视一眼,都起身谢过了贾母。
贾母点头让他们坐下,指着林家带来的匣子说:“这是你林姑父给我压箱的,总共五千两银子。这是他的孝心,我就留在身边不动了。待我百年之后,给族中添置些祭田。”
“老太太何故说这样丧气的话,都是儿子们不是,将好好的家业败光了。”贾政哭道。
贾母摇头,让他别再提这些话了。
林珩倒觉得这样分配很好,分到个人手中,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败光了。拿了妹婿的钱,贾政等人脸上也不好看。还不如充入官中,贾政现在时族长,有了这笔银子腰杆也要硬些。
从荣国府搬走那天,贾府的旁支就有埋怨不休的。直言他们败光了祖宗基业,话说的很不好听。老太太当时正伤心,贾政等人听见也装作没听见,唯林珩伸了个头过去,阴恻恻地说:
“你该庆幸他们犯的只是抄没家产的罪,要是罪名再大些,你等尚在三族之内吧?”
那人一脸愤怒,连称晦气。但看林珩仆婢环绕,终究不敢多说,愤愤去了。
分完银子,林珩还以为没事了,正想说点别的松快松快。不料惜春突然上前,跪在了老太太面前,流着眼泪请贾母许她出家。
贾母一把抱住她,心肝肉地叫着,说:“好孩子,你别害怕,你爹娘哥哥没了,祖母还在,祖母会管你的。出家的话说不得,再别想这事了啊。”
惜春再老太太怀里哭到哽咽,不顾凤姐等人的劝阻,磕了一个头说:“老太太的好,孙女没齿难忘。但我哥哥、侄子犯了那样的事,我就是嫁出去了,也免不了被人轻视。
我清清白白一个女儿家,与其让人糟蹋,不如佛前安身,给老太太祈一辈子的福。我意已决,再无更改的,求老太太成全。”
尤氏婆媳的脸黑的跟锅底灰似的,林珩暗叹,惜春还是那个惜春,说话十分犀利。
贾珍父子最大的罪过,是国孝期间引诱世家子弟聚众夜饮赌博。这其中又牵扯到了好几档子不名誉的事,外头早已传的沸沸扬扬。还有人拿他们父子写了话本子,暗地里流通。
和别人比起来,惜春才是真正惨啊,完全无辜受累。
眼看老太太还是舍不得,凤姐宝钗几番劝过无用,林珩突然出声说:“老太太,四妹妹经逢大变,一时转不过来是有的。我记着她和栊翠庵那个姑子交好,既然如此,何不让她去清修两年,等之后她想开了,再做计较如何?”
大观园罚没入官,栊翠庵却保留了下来。贾政把荣宁两公的画像排位暂时迁去那里安置,锦衣府的人也不敢擅动。
“我心意已决,再无更改的。”惜春还是那句话。
林珩都为她的倔强叹服,贾母无奈退步:“就听珩儿的,你先去修着,之后再做打算吧。”
总算是达到了目的,惜春给贾母磕了三个响头,说她午后就走。
林珩:……
本以为到此一切都结束了,林珩再次长舒一口气。不想凤姐又跪下了,林珩听见她一字一顿地说:“老太太,孙媳多病无子,不敢再担长辈错爱,自请下堂。”
哟,凤姐要休夫!林珩来精神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0章 所谓夫妻情分
“什么?”凤姐要和离, 反应最大的居然是邢夫人。
“你也失心疯了不成?和离是说着玩的,你莫非是看着薛家那个大奶奶得了好处,自己也打主意。我告诉你, 你别想左了,王仁连亲侄女都敢卖, 岂知不会连你一起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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