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找个机会亲自去看一眼,外祖家这些年的行事我也知道些,说完全冤枉恐怕是假,就不知顶要命的那几项罪名,可有开脱的余地?”
林珩知道周肇不会无的放矢,他既问了,肯定是有话要说。因此也不瞒他自己的打算。
果然,周肇蹙眉说:“平安州私占民田一事是我经手的,贾琏多次往返,低价强买良田、山林数百亩,所有文书田契均核验无误。
只这一项罪名就说不得冤枉二字,除此之外,还有仇实拿住的几桩罪证,那些恐怕也难抵赖。”
林珩张口结舌,半晌后长叹一口气:“我也猜到了,事情走到这一步,哪有那么多冤枉可言。从湖北离开时,父亲就说过不能掺和到案子里。现在只盼尽早判决,他们也能少受些罪。”
周肇似乎长松一口气,他站起来走了两步说:“尽早宣判是对的,明日我找人带你进去,见到你大舅舅后劝劝他,一直扛着是没有意义的。”
“阿肇,你是不是知道什么?”林珩很奇怪,他绕到周肇前面看他的眼睛,“我不会胡来的,你直接告诉我吧。”
周肇低下头来看林珩的脸,似乎想确定他说的是不是真心话。
“我记得你之前说过,你外祖家从前些年就有入不敷出之相。你还想劝他们多买点祭田,为子孙后代计。”周肇提了一句。
林珩一瞬间反应了过来:“既然没钱了,大舅舅是怎么买的地。官中拿不出银子,是他的私房?这也不可能啊……”
能买上百亩地的私房,在贾府这种世家大族里根本不可能。这时候的人都讲一个“孝”字,父母尚在又没分家,贾赦再荒唐都不会私积这么大一笔钱财。难道是……
林珩颤抖着嘴唇说:“难道是朝廷的赈灾款?怎么可能,大舅舅就算有这个胆子,也没这个本事啊。”
周肇赶紧安慰他说:“这个还没有实证,只是我的一个猜测。但这笔钱的来历绝对有问题,深挖下去恐怕罪过太大。你大舅舅还有一项罪名是……交通外官。”
林珩只觉脑子“嗡”的一声,他一直坚信蠢人办不出天大的坏事,看来还是他想少了。贾赦没钱还能买地,有没有可能是直接拿了地方官孝敬的救灾款。
“若事情真如我想的那样,他认罪伏诛,的确是最小的罪过了。可怜这一族上百人口,说不得都要被牵连。”林珩咬牙说。
周肇握了握他的手让他先别急,外头有人进来告罪,提醒周肇他进宫的时候到了。
周肇回头替林珩整了整衣服说:“从今日起就不必躲着了,前几日避不见人,是你懂事,不欲让尊者难堪,并不是做错了什么。李衍一案到此算是结了,你要照看你外祖也好,求情也罢,都随你心意。
过几日朝廷调令就要下来,我要去南疆迎战真真。今日来府中是为了表明我的态度,待会儿面圣,我也会告诉皇上你是我最放心不下的人,请他多多照看。”
林珩的脸一下红了,他嗫嚅着说:“这不好吧,皇上听了这话会不会多想。”嘴上这么说着,其实心里高兴得要命。
周肇看着他发红的耳朵低头笑了一声:“周家在我这里的分量还是太轻了,他现在巴不得我心有挂碍。听了这话,只怕还是安心多过惊怒吧。”
林珩忽然就不好意思了,他也不看周肇的眼睛,只拉着他的衣摆晃了两下。周肇很想伸手抱抱他,最后还是忍住了:“不管他怎么想,有了南疆和湖北两处的支撑,他以后再拿你做筏子,就得多思量思量了。”
周肇说到后面明显有了怒意,林珩是一腔赤诚,凡事从心而为。皇帝却处处带着算计,丝毫不顾忌他的顺势而为会不会给林珩带来灾难。
太上皇倚老卖老的事做了不止一次,万一他恼羞成怒,真的破罐子破摔,皇帝又能否豁出去保住林珩呢?
“爷,外头又催了,是不是叫他们再等会儿?”周肇的长随又进来催。
周肇深深看了林珩一眼,笑着说:“就这样吧,出发之前,咱们还能再见呢。”
林珩内心喜悦,又很舍不得周肇,眼神就有些黏黏糊糊的。周肇碰碰了他的脸颊,轻笑一声说:“走了。”
林珩送至大门,看着周肇打马走远,才转回明堂。
“世子来家里是有什么事吗?”
林珩沉浸在喜悦中,被黛玉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他赶紧调整状态,然后告诉了姐姐李家的事。
“……还有外祖家的事,明天我想亲自去牢里,请大人通融一下,看看是否能见到大舅舅。”
黛玉似乎不太赞许:“你现在能出去了吗,太傅不是让你在家里多呆几天吗?”
林珩有点开心地说:“阿肇说无妨了。外祖母那边怎么样,姐姐早上派人去看过了?”
黛玉有些狐疑地看着林珩,不过她没多问,而是顺着话说:“看过了,门上通融,准了大夫进去。我又让人送了些吃食衣物,总的都还好,就是伤心。”
伤心是难免的……
“姑娘,大爷,贾家的三姑奶奶来了。”黛玉才说完,门上就来报。
姐弟俩对视一眼,林珩说:“请她进来吧。”
探春从外头匆匆走来,一见林家姐弟就红了眼眶。黛玉上去握住她的手,探春强忍着泪水说:“家里的事我都听说了。林姐姐、珩儿,多亏你们操心了。就连我,也是托赖着你们,这会儿才能在外头站着。”
黛玉见她这样,忙劝道:“都是一家人,不说这样的话。你怎么来了,是自己来的吗?”
探春嫁在京畿一个县里,家中虽算不得富裕,但在当地也是体面人家了。出了这样的事,她们这些外嫁女也难免受牵连,尤其探春还是新妇。
“婆母让相公送我来的,他先去客栈安置。我坐不住,就上门来叨扰了。”
黛玉听了这话才松了一口气,她看林珩一眼,林珩忙笑着说:“既来了京城,做什么又在外头住着?林大友,叫人去将三姐夫接来,外头到底比不得家中方便。”
探春忙起身止住了林珩,她笑着说:“没有这样的道理。多事之秋,比不得寻常走亲戚,我们还是在外头方便些,并不是与你假客气。”
林珩又请了几遍,但见她实在坚持,只好说:“那行,但住客栈多有不便。我们族中在京城还有座小些的宅子,三姐姐既说不方便住家里,那就索性搬进去吧。这要是再推辞,那就当真说不过去了。”
林珩说的宅子,是林家准备好让同族中进京赴考的学子住的。春闱前都收拾了出来,林长怀兄弟只住了一处,林珩就邀了探春住进去。
探春见他实在盛情难却,这才点头应了:“明日我就让相公去牢里看看父亲他们,也不知他们怎么样了。还有宝玉,他的病还没好呢。”
提到宝玉,林珩忍不住看了姐姐一眼。黛玉并未察觉,她只顾安慰探春。几人一番絮谈,到晚上留了饭,才将探春夫妇送回去了。
探春坐在车轿里,含着泪对相公陆温说:“人说患难才能见真情,二姐姐避而不见,对家中变故不闻不问。倒是林姐姐和珩儿始终如一,这会儿了,还愿意帮着奔忙。”
陆温是个粗人,他不会说劝慰的话,沉吟大半晌,才憋出一句:“明日我就去牢里看看,多使些银子,不让他们受苦。”
探春哭笑不得,只好应了一声:多谢相公……
第二日一早,陆温早早来到林家等着林珩。林珩对这一言不发的大高个也是无法,深觉这名字取的和本人毫无关系。
“大爷这边请,您要注意脚下。牢里腌臜,要是早知您要过来,小的们一定打水好好洗洗路面。”牢头客气得很,林珩给了他一个大银锭子。
他今日要见贾赦,因为周肇打过招呼,牢头和狱卒们都没为难。就是陆温进不去,林珩就叫他先去看贾政,陪着贾政说说话。
贾政见了林珩是又高兴又羞愧,拉着他的手问他来干什么,这不是他该来的地方。
林珩安慰了两句,就见陆温倒头对着贾政“嘣嘣”磕了三下,口称岳丈大人。贾政的眼泪“唰”就下来了。
林珩劝慰的话噎了进去,趁势脱身去见贾赦和贾琏。大牢越往里走,越阴森,还有一股潮湿发霉的腥味,让人忍不住作呕。
牢头把林珩带到一处低矮逼仄的隔间,客气地说:“大爷您放心说话,小的去外头给您看着些。”
贾赦缓缓抬起头,凌乱的头发和带着血污的囚衣,几乎让林珩不敢相信这是自己要找的人。
“大舅舅……”林珩低低叫了他一声。
从牢房里出来,林珩险些让太阳晃了眼睛。陆温扶了他一下,问:“现在怎么办?”
林珩烦躁地想:我怎么知道怎么办,怎么人人都问我怎么办?贾赦实在油盐不进,到现在还心存侥幸,一直让他去向皇帝求情,问他怎么办。林珩想到他做的那些事,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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