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桓面露不忍,缓缓摇头:“皇上太心急了,李大人弹劾了忠顺王爷,皇上就让忠顺王爷自辩。忠顺王爷禁不住李大人诘问,被皇上下令禁足府上,静待事情查明。”


    听到这里,林珩已经明白了。无论是皇帝还是李大人,可能都中圈套了。


    “忠顺王爷被禁足后,是不是有人找到所谓的‘真凶’了?”


    “是的。”裴桓犹豫地看着林珩,最终还是说,“侵占百姓田地的,是史家还有你外祖家。忠顺王爷被圈府中,郁愤难平,留下血书自戕。这就是太上皇听到的消息。


    之后,太上皇就越过皇上下令,将李大人以离间天家骨肉为名,脱去朝服,在宣德殿外杖责一百,以儆效尤。板子还没打完,李大人就没了。太上皇愣是让人打足了板子,才准拖下去。”


    裴桓说到后面,已经泪流满面:“第二日,太上皇又让人圈了李家,说要重罚。”


    林珩张了张嘴:“你们有没有证据?”


    他没说是什么证据,但裴桓还是摇了摇头:“时间不够,追击流寇、收拢流民,还要救治染疫的百姓,查案子的事只能靠后。”


    “那李大人呢?他虽耿直,也不是那听风就是雨的人,是什么让他下定决心弹劾忠顺王爷的,他的证据呢?”


    “我听李夫人说,事发前一天是有人拿了东西来找的李大人,李大人看完后气得一夜无眠。但是后来,那人并东西都无影踪了。”裴桓说。


    林珩咬咬唇:“这不对,忠顺王爷无辜的太完美了,咱们得找到那个去见李大人的人。”


    “我是早要去找人的,可是我爹把我关了起来。我设法从家里跑了出来,想要进宫去替李大人鸣冤。走到一半,发现我爹在进宫的路上派人堵着我。我没有办法,听说你要进京了,才赶去码头碰运气。还好你姐姐没拦着……”


    “不能鸣冤。”林珩咬唇,“我们没有证据证明忠顺亲王有罪,一味鸣冤只会激怒太上皇。我们得去求情,而且不能只有我俩,先去御史台找人,让他们与咱们同去。”


    “他们会去吗?太上皇还在气头上,我怕他们避祸不愿出头,挨到明日,李兄就要受罪了。还有李夫人、李家的女眷,她们——”想到将来的事,裴桓手都在发抖。


    “会的,他们会想通的,这不单是为了李家。御史不因言获罪,更不能累及家人。今日开了这个头,焉知日后板子不会落在自己身上。若是他们实在不去,就我俩去,赶在明日之前,求皇上收回成命。不,是求太上皇收回成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1章 求情


    十来个衣冠严整的御史端端正正地跪在启元殿前, 莫名营造出了一种肃穆庄重、视死如归的氛围。也显得跪在最前头的两人更为醒目。


    林珩低着头躲避天上的太阳。三四月的天气很和暖,但跪久了还是有点累,阳光射着眼睛也不舒服。林珩盯着光洁的地砖看, 好奇这里怎么一只蚂蚁都没有。


    难道是龙威太重,连这样微不足道的小生命也心存胆怯, 所以只敢沿着墙根儿爬吗?可惜了, 若是有几只爬着, 或许还能解解闷。


    “珩儿, 你的腿疼吗?”裴桓在旁边低声问他。


    林珩只有嘴皮微动:“腿不疼, 手疼。”


    裴桓视线移向他平放在腿上的双手, 四个拳峰都破皮了,还微微有点肿。裴桓伸手进怀里掏了掏,拿出一块干净的帕子,系在了他的手上。


    林珩扭了扭身子,他的膝盖和小腿上包着厚厚的垫子, 是从前大双他们做给他护膝的。本来是冬日预防受寒的, 此刻用着垫着也刚好。他还分了裴桓一副,青砖寒凉,他俩应该是这里跪的最轻松的吧。


    “再忍忍 。”裴桓轻声安慰。然后扬起头高呼, “求太上皇恕罪,求皇上恕罪啊。”


    他一开口, 后边的御史们立刻跟了上来。一时间, 此起彼伏的求饶声响了起来。林珩也跟着喊, 喊得一波三折,情绪饱满。


    他们每过一炷香,就要喊一遍。分寸掐在会让皇上有点烦,但又不是太烦的程度。


    等他们喊完, 太监就会像启动某种程序一般,走过来请他们起身。大人们就开始七嘴八舌地诉说着御史台的职责,李大人的错失和言官的不易。


    这些五花八门的说辞背后都只有一个目的,就是求太上皇开恩放过李家家眷。


    至于求太上皇开恩,为什么要跪在启元殿前头,那当然是因为皇帝才是皇帝啊。太上皇忘了,这些朝臣可没有忘。


    林珩心里满是讽意,面上却带着哭腔一起喊。他不说御史的职责,全程只为李衍求情。少年人声音洪亮,混在其间更具穿透力,也显得更为凄惨了。


    喊完这一阵,大人们调整了下跪姿,又重新安静下去。


    林珩很感激他们愿意一起来,他俩去找人时,还以为会多废一番口舌,没想到只略微摆出姿态求了求,这些人就都来了。


    并且在听说行刑太监带走了李衍后,也是他们拦着人,让林珩和裴桓得以暴揍太监一顿,打的太监不敢再动手。


    至于太监是真的不敢,还是顺势不敢,那就不好说了。


    总之,李衍是暂时保住了。林珩两人也因此闯了祸,皇帝一听这事,别人没说,先骂了林珩。没有这等功绩在身,以他俩的身份还跪不到前头来呢。


    养心殿里,太上皇气得脸色铁青。他斜靠在罗汉床上,语气森然地问:“他们走了吗?”


    两个随侍太监对视一眼,低头道:“还跪着呢,皇上派人出去训斥了几次,他们都不肯起身。”


    “不肯起就跪着,跪死在阶前吧。”话音刚落,太上皇就剧烈咳嗽起来。


    太监忙上前给他拍背,边拍边着急地说:“诶唷,上皇您可保重着身子。”


    太上皇不耐地挥开他的手:“这些御史最是可恨,搬弄是非,挑拨天家亲情,难道不该杀?”


    太监不敢回话,只敢无意义地重复着太上皇保重身子。


    “林家那小儿胆敢殴打行刑太监,是谁给他的胆子,嗯?”


    “并非殴打,行刑的太监说了,是情急之下失了手,所以有了些剐蹭。”满宫都知道林珩是皇帝教养的,太上皇问的太意有所指,太监的头都快插到地下去了。


    “哼。”太上皇冷笑一声说,“宫门就要下钥,我倒要看他们能跪到什么时候。”


    启元殿前裴桓也在问:“宫门快要下钥了,咱们总不能一直跪着,若是求不到太上皇松口,李衍可怎么办?”


    林珩看看天色,再眯眼望了望紧闭的殿门,他就不信皇上一点都不急。不过一直撑着也不是个事,他清了清嗓子,高声喊道:


    “皇上,李御史一案或有冤情。李家的下人和左右邻居,均在案发前见到有人拦了御史大人的车,并状告忠顺王爷牵涉平安州大事。李御史也是出于忠贞谨慎才胆敢弹劾宗亲,并非狂悖妄为。


    事发之后,那状告之人消失无踪,遍寻不得。求皇上下令找到那密告之人,或是有人陷害,或是肆意诬告,究其根底再行惩处,方不负我朝堂昭昭之德啊。求皇上开恩……”


    林珩毫不避讳地提到忠顺亲王,让周围的气氛凝滞了片刻。不过很快,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御史也跪地求告:“求皇上开恩,彻查此事。”


    他一开口,剩下的御史也跟着附和:“求皇上开恩,彻查此事!”


    人多力量大,林珩听见皇帝在里头砸了许多东西,但砸完之后又没声了。


    裴桓听了一会儿没动静,狠了狠心咬牙道:“太祖遗训,风宪官有弹劾百官、纠察诸王之权责。李御史直言无隐,不当受此重罚。”


    “放肆!”这回皇帝终于出声了,林珩瞧他快步从殿内出来,指着裴桓斥骂,“你这是说上皇罚错了?朕就是太过宽纵尔等,才让尔等放肆至此,来人……”


    眼看情势不好,林珩赶紧膝行两步,抱住皇帝的腿说:“求皇上恕罪开恩,彻查此事啊。”


    后边的御史见状也膝行上前,纷纷求皇上开恩,但绝口不提太上皇怎样。皇帝神色一冷,刚准备上前,就发现林珩整个人缀在了自己腿上,无法挪动。


    皇帝:……


    “皇上。”


    两相胶着的时候,御阶下缓步上来了一群大臣,当头的就是林珩的师父张太傅。林珩转头望去,只见他提着下摆,步履从容,走到皇帝面前后,当先跪了下行了一个大礼,张口就是暴击:


    “臣叩请陛下垂听,天无二日、国无二主。令不得出于两宫,此乃祖宗传下铁律,亦是万世遵循之不变根基。孝分公私、情有轻重,陛下当以天下安定奉亲,而非紊乱朝纲尽孝。


    今日言官所请,面上是为平安州参奏一事,实则更触及了礼法纲纪、宪制根本。臣伏请陛下正本清源,严惩擅自矫旨用刑的一干官吏,严明政令出处,以安宗庙社稷。”


    “伏请陛下正本清源,以安社稷。”太傅身后那些大臣,也都哗啦啦跪下了。林珩放眼望去,内阁的学士、翰林院的大臣,各部的侍郎,大半都在这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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