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皇子在上书房愤愤不平,言语间全是对那群迂腐朝臣的痛恨。三皇子皱眉沉思,嘴唇抿的紧紧的。
“此时退兵, 恒隆部会不会卷土重来?还有旁边蠢蠢欲动的塔塔部,万一他们纠结在一起, 一鼓作气攻入关内怎么办。
大军骤然退去, 仅靠平安州的驻军根本不足以防御, 朝廷退兵必使民心涣散,平安州危矣。”福郡王也拍腿着急。
这位王叔年纪不大,平时在上书房几乎不说话,还没有林珩显得活泼。但就出兵这件事上, 他已不止一次表达了对皇帝的支持。
“南疆是非战不可,但两线作战的消耗是不可估量的。若不能保证速战速决,恐怕会伤及国本。”三皇子显然考虑得更深,“若非如此,父皇也不会久决不下了。”
皇帝不好当啊,林珩万分同情。此时收兵,就相当于大张旗鼓地出去乱了一阵,结果如同儿戏般草草收场,皇帝的目的一样都没达到,很伤害他的威信。
“要是现在能有一场大胜就好了。最好能将恒隆部的头目捉一个入京,如此缓缓而退,既能震慑敌人,又可阻疫病于关外。”人类最有效的安慰剂就是幻想,林珩天马行空地说。
三皇子颇为赞同地看了他一眼:“只有这样,退兵才是安全的。否则只怕这些部族拼死反扑,酿成大祸。”
可不是嘛,没吃的要死,染上疫病也要死。那与其饿着肚子死,还不如搏一把,万一胜了呢。
话至此处,四人都叹了一声,各自默然。
“平南大将军,父皇属意谁?”过了一会儿,最先憋不住的四皇子问。
“推了好几个人选出来,昨日议的是南安郡王。”福郡王边说边看了林珩一眼。
林珩:?
当年被封了勋贵的武将,这些年都被皇帝削的差不多了。就裴家那样知情识趣的,皇帝也不愿给兵权。再加上大雍承平多年,朝廷重点发展文治,武将老的一辈太老,新的一辈还担不起事。
青黄不接的时候,唯一还保有领兵权的南安郡王,自然责无旁贷。
其实还有一个人,资历和能力都可以,但皇帝多半舍不得放他出京。这个人就是萧遂远,他是皇帝当之无愧的心腹。手握京畿以及皇城护卫之责,出兵的可能性也不大。
林珩一通胡思乱想时,师傅从外头走了进来。略说了两句场面话后,翻开书就开始口若悬河。
四人面面相觑,俱是无奈。朝上争论不休,师傅也不肯再如以往一般将军国大事了,这几天授课都是不疼不痒的教化文章,甚至有一日还讲起了科举。
好容易熬到下午,林珩有精气神地向文渊阁走去。转过角门时,突然听见角门外有人低声叫自己。林珩走过去一看,这人正是冯紫英。
“你怎么了,急的这般满头大汗,可是出什么事了?”林珩蹙眉问他。
冯唐出征,冯紫英就和林珩一般,留在京里做了质子。皇帝特意交了个督办军需的差使给他,若无要紧事,他是没空来堵林珩的。
“我听见个消息,你先别急。”只这一句,林珩的心就咯噔一下。
冯紫英来不及顾忌他的脸色,着急说:“我今日听一个朋友说,南安郡王写了奏表,叩请皇上在万一之时,准许南安王府更换世子。”
“荒谬,阿肇尚在征战,南安郡王说的是什么万一,他盼着什么万一!”林珩暴怒。
“珩儿,我不知道消息真不真,但外头有传言说,征北先锋军主官染上了疫症,命在垂危。”冯紫英似觉难以启齿,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用尽了气力。
林珩控制不住踉跄了一步,他一把抓住冯紫英的手说:“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我没有听到消息?”
“害怕引起骚乱,消息是半封锁的。我也是偶然得知,实在没法才来找你。周承年前有了个儿子,周世桉欢喜不尽,只怕早就盼着这一天了。可阿肇是我兄弟,他生死未卜之际,我实在看不得有人谋算他的位子。”
“他做梦!”林珩咬牙切齿地说,然后转身就向启元殿跑去。
冯紫英一把没抓住人,骇得脸都白了。偏偏林珩可以畅通无阻,他却进不去宫门,只能在外头剁脚着急。半晌之后,才想起抓个小太监去找张太傅。
林珩一路疾行至启元殿,惊得顺喜连忙上前垂手问:“哟,小爷这是怎么了?”
“喜公公,我要见皇上。”林珩着急地说。
“这——皇上正生了气,此时觐见恐怕不合时宜,小爷有什么要说的,过会儿来更好。”
“不行——”
“谁在外头?”两人的声音惊动了里头的皇帝。
顺喜迫不得已只能去回禀,半晌后,他弯着腰出来接林珩进去。
林珩一见皇帝,眼眶就红了。他根本没看顺喜的眼色和地面的碎瓷渣,话没出口先哽咽了。
“怎么了,这是?”皇帝虽然余怒未消,可还是走下御阶,将林珩扶了起来。林珩可不容易哭,除了小时候没吃饱那次,他都许久没见到眼泪了。
“他们说阿肇要死了,南安郡王奏请皇上更换世子。陛下,您救救阿肇吧,不要黜了他的世子位,他知道会伤心的。”林珩虽然在哭,但吐字非常清晰,清晰得让皇帝额角直跳。
“你从哪里听来的消息,谁说我要黜了他的世子位?”
“呜呜呜呜,外面都在说,南安郡王有了孙子,他不要阿肇了。南安王妃好生欢喜,他们一家其乐融融,只有阿肇染了疫病生死难料,阿肇好可怜——”
“胡说八道!”皇帝又砸了一个茶盅。
顺喜赶紧上来给林珩擦眼泪,一边擦一边说:“没有的事,小爷别急。皇上都说了这是胡说八道的——”
林珩止住了哭泣,可还是忍不住哽咽:“当真的吗?”
皇帝斜睨他一眼,哼了一声说:“自然当真。顺喜,你去传朕的旨意,嘱南安郡王整肃内宅,不得再横生此类谣言。”
将士为国征战,生死难料,家里人就先谋起后路来。这事若是私下报道到皇帝跟前,那就是南安郡王为祖宗香火打算的无奈之举。可能皇帝看了还要动容,怜他未雨绸缪。
但若是传到外人耳朵里了,那就是其心可诛了。人家还没死呢,继室之子就谋算着夺位了,多让人寒心啊。
林珩就是要拼着这一点,把周世桉的主意咋个稀巴烂。他就赌,皇帝不敢寒了那些将士的心,哪怕南安郡王出征在即。
林珩赌对了,虽然挨了皇帝一顿臭骂,被斥性情急躁,听风就是雨。但是达到了目的,林珩半点都不在乎。他心里焦灼的,是皇帝没有否认“周肇危在旦夕”这一句。
林珩心里泛凉,嘴上却积极认错,自罚面壁思过。
皇帝袖子一甩,把他赶走了。林珩径直出了宫门,回家面壁去了。
冯紫英那边还忙着搬救兵,不过张太傅半点不急,还让他也别急,回去好好当差就是。
冯紫英不放心,一路追到前头打听,知道林珩回家面壁了,他又追到家里。
“没事了,周世桉打得好算盘,他做梦去吧。”林珩恨恨说。
“你也太急了,皇上没有怪罪吧。真是的,万一他老人家雷霆一怒怎么办。也怪我,应该缓缓再和你说的。咱们当务之急,还是要……”
“冯大哥,张太医进京了吗?”林珩打断了冯紫英,问道。
“进了,师父每日都去给卫兄问诊,听说已经有起色了。不过他那病要根除难,只能靠养着。”
“你把他带来找我吧,就现在。”
“你怎么了?”冯紫英不解地问。
“阿肇病了,平安州缺医少药,我们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张太医医术精湛,我想带他去平安州走一趟。”
“你疯了!”冯紫英大惊,“你要进宫读书,没有皇上的允准,你怎么可以乱跑,何况你去了也帮不上忙啊。”
“帮不上也要去。”林珩坚持,“我不能让他在这样的情况下孤单一人,就算是治不好,我也要陪着他。”
“——天呐,天呐,你在说什么啊。林珩,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冯紫英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知道,你到底去不去?你若袖手旁观,我明日就告诉圣上,那些消息都是你告诉我的。”林珩恶狠狠地威胁。
“我不能让你去,那是战区,你要是出事,阿肇会疯的。”
“我会带好人手,做足准备。求你了,冯大哥。你也不忍阿肇此时孤单吧,万一他真的出事了,我也会后悔一辈子的。”林珩泫然欲泣。
“你,你,你莫不是——”
“是是是,就是你想的那样。所以我绝对坐不住,箭在弦上,你到底帮还是不帮。”林珩固执地看着他。
冯紫英的嘴张张合合,到底和周肇的情意占了上风,他一咬牙说:“我这就去找师父,求他允准。然后我送你过去……”
林珩没有反驳他,不过接到张友士之后,他还是拒绝了冯紫英的同行:“你不能去,你擅自离京,是要造反吗?这个节骨眼上,别给冯大人添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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