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珩往椅子上一歪,不在意地说道:“你这么紧张做什么,她自然不像我娘。我是看贾蔷不想给,临场想出来的托词罢了。”


    说完,他眼珠一转,满脸精滑地对着周肇招了招手。


    周肇附耳过去,林珩用气音说:“她像我姐,我怎能真叫她入府唱戏?便是不见外人,闺阁里头传起闲话,也很没必要。只是将她要过来容易,如今可怎么安置呢?”


    周肇闻言长松了一口气,提起云笙的安置,也不甚在意地说:“只要不上京,随她爱做什么呢!或是你发发善心,将她发还其家,还叫一家子团圆就是了。”


    林珩点点头,又摇摇头,对周肇说:“你不懂,这里头的事可多了。万一那女孩儿是家里嫌弃的,先将她作价卖了出来。咱们再将她送回去,可不是让人家再卖一次吗?


    真要这样,去了外祖家倒是好事了。至少那里衣食充足,活计又轻。我看那姑娘身子不大好,恐怕干不了粗活。我把她要了过来,可别又害了她。”


    周肇怎么会不懂,他前几年就在下九流里混,比林珩知道的更多。这样能让人一眼看出“身段不错”的姑娘,大多都是人牙子留在手里,等着卖个高价的。


    除非有贾府这样的用途,普通人家哪里肯花十多二十两,买个病歪歪的毛丫头?多是让富商、堂子买了去,费心教养几年,充作家伎、优伶的。


    只是他并无那么多的善心,去在意一个丫头的死活,所以不说。


    此刻见林珩苦恼,不禁笑着问:“那你打算怎么办呢?”


    林珩撑着脑袋想了一会儿,对外头说:“叫林忠来……”


    外头自有人去传唤,不一会儿,林忠就进来了,垂着手问林珩有什么吩咐。


    林珩见他这几日忙瘦了一圈,顿时有些不忍开口。但想了想那女孩,还是咬牙说:“林叔,有件事要烦你去办。我今日从外头带回个女孩子,不想让她上京唱戏,又不知怎么安置。你替我去外头打听打听,她的父母兄弟可还值得依靠。


    若是好人,或是遇到了什么难处,只管给他几两银子打发了就是。若是那家人品不堪,或者姑娘不想回去,咱们再想办法?”


    林忠早听说林珩带了个丫头回来,只是身上有事,还未来得及去看。


    现听林珩吩咐他,忙笑眯了眼,躬身道:“小爷折煞奴才了,有什么事只管吩咐就是,奴才这就着人去打听,一定将事办妥了。”


    林珩见他既不推辞,也没多问,开心地晃了晃脚。


    周肇见状,不禁失笑。


    林忠出来后,他侄子赶着上来,问里面说了什么?


    林忠依言说了,却不想他那侄子最是个不知好歹,居功自傲的。这几天跟着林忠办了几件事,就抖擞起来,闻言撇着嘴说:


    “咱们小爷真是想一出是一出,叔叔忙着家学的大事。还要因他一句话,为个奴才秧子奔忙。照我说,何必去问,只告诉说办了,他还能亲自去追究不成?至于那丫头,或是打发出去,或是留着自用,不饿着她便是……”


    “啪!”话音刚落,那林华就被林忠狠狠甩了一巴掌,整个人都傻了。


    林忠横眉立目,指着他,对着周围下人喝道:“带下去,交给他娘老子。就说我的话,从今之后再不许林华进门。只叫他庄子里伺候,或是打去外头自寻营生,我是管不了了!”


    说完,又朝林华踢了一脚,怒道:“谁教你的,吃了两天好饭就敢欺瞒主子?什么奴才秧子,你难道不是奴才秧子?忘了本的东西,只要主子发了话,别说她是个奴才,她就是个猫儿狗儿,你也得好生供着。偏你在这嚼蛆,带下去,谁要敢劝,便也和他一般,收拾东西滚出去。”


    旁边陪着的那些管事,原知林忠说一不二。只是看在林华是他亲侄,又生父早逝的份上。怕他过两天后悔,责怪自己话说重了,这才上来拉着。


    今见他动了重怒,哪里还敢啰嗦,连拖带拽地把林华带走了。


    林忠犹自生气,瞪了眼睛说:“反了他了,不知好坏的王八羔子。遇上咱们小爷这样的主子,那是他上辈子积福。主子把咱们当人,他反不要脸面,哼!小爷的话,你们抓紧去办,有了消息就来报我。


    若敢有一点子敷衍,我丑话说在前头,小爷发起怒来,可是不好开交的。还有他身边的周世子,那最是个心狠护短的,你们要是敢让小爷皱皱眉头,他敢剥了你们的皮!不信?只管试试……”


    众人都道不敢,忙答应着办去了。


    林忠负气走出几步,又想起什么似的,问他身边的小厮:“那姑娘呢?”


    小厮引着林忠去了倒座房,林忠一见到那姑娘,就知道林珩的用意了。


    他在心里将自家小爷夸了又夸,对着云笙也露出了好脸色:“你别害怕,遇上咱们小爷,是你的造化……”


    一句话说完,他人就走了。没头没脑的,反让云笙心里更慌,呜呜咽咽哭了一晚,不知前路为何。


    几日后,林忠来报,说那姑娘真如林珩所想。是年少失怙,被族亲卖了出来的。


    “她原是好人家的女孩儿,所以才能读书。可叹父母早亡,她又没有兄弟,这才被族人占了家产,卖给了人牙子。小爷心善,若不知如何安置她,不如听奴才一言?”


    “你说。”


    “我看她识字,人也机巧,不如送了她去家学帮忙?老爷的意思,咱们林家的女孩,从肇祖那一代就读书。如今立了义学,自然还是一般的规矩。就让她在内院服侍小姐们读书,做些整理、清扫的活计,公子看可好?”


    这简直太好了!


    林珩小孩儿心性,之前一气儿将人要了过来,尚未想好怎么安置。


    周肇说的那些主意,他听了,都觉得不好。


    如今得了林忠的主意,觉得甚为妥帖,这才放了心。


    他满意地点点头,片刻后又说:“这样很好,只是还得问问她的主意。书院里清苦,比不得外头繁花似锦,她若不愿意,你就随她意思打发了吧!”


    说到底,林珩也不是那毫无原则的烂好人。事情到了这一步,他自觉仁至义尽。转身就吩咐人收拾东西,他要和周肇、卫若兰去昆山!


    他们这回去了昆山,之后就直接从昆山上京,不再返回老宅。临行拜别亲友,宴客辞行又闹了几日。


    出发前一天,三人单请了贾蔷和柳湘莲做客。


    几人把酒言欢,又是一番热闹。只是席间,林珩老感觉有人看他。


    这目光一直追着他,他们都换了地方,那被窥视的感觉还在。


    林珩不舒服了,刚要开口告诉周肇。


    就不知何时出去了的柳湘莲,突然拎了一个人进来。“砰”一下甩到几人脚下,对周肇说:“就是他……”


    作者有话说:


    昨晚到的太晚了……对不起大家,双膝献上,今天稍晚点还有一更!稍晚亿点……


    第33章 苦衷


    “哟, 这是怎么了?”


    卫若兰正和贾蔷谈笑,不妨被这动静吓了一跳。


    柳湘莲双臂一抱,下巴朝那人扬了扬说:“此人一直探头探脑的, 跟了咱们两个地方了,不知打的什么主意。”


    贾蔷“腾”一下站起来, 惊道:“别是拍花子的吧?我听说这坊间有一类歹人, 专挑富贵人家的清俊孩子下手, 拐了卖去……”


    话说一半没声了, 他的眼神瞟向了林珩, 这是在座唯一的“清俊孩子”。


    林珩没理他那近乎直白的暗示, 他低头看向地上那人。只见他面容粗糙,指节宽大,一看就是常年做粗活的。


    拐子不能长这样,他有经验。


    这样的抱着个齐整孩子,过路人都要起疑心, 但这人怎么看着有点眼熟呢?


    周肇稳坐在一旁, 慢悠悠地啜了一口茶,指间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沿。


    林珩滑下高座,蹲在那人身边, 偏头问他:“你跟着我们作甚?”


    卫若兰一把将他拽起,急道:“你问话就问话, 别离他那么近……


    怎么办, 要不咱们报官吧?”


    后一句问的是周肇和柳湘莲, 很显然,在场就这两人比较靠谱。


    柳湘莲往椅子上一靠,懒散地说:“何必,若是拐子, 打死了也是一句‘不予追究’,谁和他废那个劲儿?”


    “不是……小人不是拐子。小人就是冻死、饿死,也断不能做那丧尽天良的营生。”那人抖若筛糠,却仍梗着脖子分辨。


    “哦?不是哑巴啊,那我劝你赶紧抖落干净。否则我们立时将你丢出去,告知众人你是个拐子,到时激起民愤,打死勿论。”柳湘莲压低了声音,阴恻恻地说。


    那人吓了一个激灵,嘴唇剧烈抖动了几下。最后还是死死咬紧牙关,一言不发。


    周肇看似已没了耐心,朝后一挥手,对侍卫说:“扔出去!”


    两侧壮仆刚将人扭起来,外间突然闯入一个妇人,泪流满面地说:“大爷们饶命,他不是歹人,是我家的佣人。不慎冲撞了几位爷,请恕冒撞之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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