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都有些气喘。


    “真是够了。”春日部重复了一遍,一只手捏着衣角抖了抖颇有迷人味道的外套,另一只手随手挡住了试图找角度发动第二次菜鸡互啄的太宰治。


    也不知道为什么,心情变得挺轻松的。


    “就到这里吧。”日部重新正经起来,虽然满脸花纹看上去依旧颇为好笑,不过一个眨眼的功夫,他又恢复了原来一丝不苟的平静。


    仿佛来到阈值后反弹一样,他的又回到了一成不变的淡漠。他慢慢地摆正帽子,带回眼镜,这下连增添活泼的花纹都被遮住了大半。


    太宰治眨了眨眼,若有所思地看着春日部,没有说话。


    春日部显然没有感觉什么不对:“就到这里了,我该准备去学校了。”


    “?”一个大大的问号打在了太宰治脑袋上,让一向喜欢在别人危险线上跳动的太宰治本人也一时间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


    只能说真不愧是春日部,在经历了躲避黑手党追杀后还能够面不改色地准备回学校上课。好歹也尊重一下辛苦检查的黑手党们吧,这样若无其事的态度完全会让人以为被黑手党盯上也不过是类似碰到蚂蚁的小事情啊。


    不过太宰治也不是常人,短暂愣神后,他眼珠一眼飞快地坐在地上抱住了春日部的大腿:“和光酱,我们刚刚才同甘共苦,我不始终离不弃地守护你,现在你不会这么快就要翻脸无情地把我无情地抛弃了吧——”


    抽噎的声音中带着如同良家妇女被渣男骗身骗心又抛弃的控诉,逼真得让春日部开始怀疑太宰治内在到底是什么构成,能够没有底线到这种地步,完全抛弃了脸皮这种东西了。


    太阳渐渐上移,金灿灿的阳光默默无言地挪动到春日部头顶。但是依旧无法照亮他在帽檐阴影中的碧蓝色的眼睛。


    他没有说话,低着头,太宰治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在注视着自己,长久地,无声地,像是早晨的草丛中万物清醒是小动物造成的窸窣的活动,一下一下撬动地太宰治。很难说,他到底有没有看出什么。


    此时天已经大亮了,小巷子里已经有了早起人零零散散地路过,见此刺激又诡异的情景,一个个都开始左看看、右看看,露出了夹杂着吃瓜、没眼看、又担心被钓鱼了的奇怪表情,最后还是选择侧着身子,一眨不眨地盯着站立的春日部和坐在地上的太宰治,小心翼翼地挪腾过了两人,飞也似地跑走了。


    太宰治仰头哀怨的表情在春日部一动不动地注视中归于空白了,鸢色的眸子中化作一片蛮荒的沉寂。


    他垂下了头,不再去试图看到春日部的眼睛,他微弱的声音如同行将就木的老人,纤细得带着一碰就碎的脆弱:“我不希望你这几天回学校。”


    “为什么?”春日部面部动了一下,飞快、微小的仿佛不存在。但还是被太宰治捕捉到了,这个答案看上去出乎了春日部的意料。


    “高濑会突然一定要找到我,不仅是因为他们认为我背叛了组织,还因为我知道叛徒的藏身地,找到我就能够同时找到组织的背叛者。”低着头地、恹恹地,“我一直有把那份资料好好保管,但是我发现它已经不见了。”


    太宰治的声音顿住了,似乎极度不情愿再说下去。


    “所以呢……”春日部已经知道答案了,他的眼神放空了,看不出任何情感波动。


    “叛徒的藏身地在横滨中学附近——高濑会很快就会在那里发动袭击的。”太宰治的声音轻柔的可怕,他的语言即将掀起漫天的腥风血雨,就在春日部每天生活的地方,就在一群孩子无忧无虑地享受时光的地方。


    “港口黑手党会阻止高濑会的,这是他们取得高濑会情报、握住高濑会把柄的机会。所以……”


    “那里会成为战场。”


    春日部抬头,目光迎着朝阳的方向,向那里望去,那里是横滨中学的方向,也是即将血流成河、横尸遍野的地方。痛苦的哀嚎、无助的呼救依然回荡在耳边,就像刻入骨头的箭矢,只要听过一遍就很难再把这种声音遗忘了。


    太宰治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静静地端详起春日部,他没有打断春日部身上陡然升起的近乎神性的悲悯,他在为远方的人儿悲伤——尽管面上依旧坚冷得事不关己的残酷。但是空气中都带有一种悲伤的咸湿了。


    【所以你会怎么做呢,和光酱?】这是一种期待的情愫,一种天真又奇妙的好奇,不带有任何期许的期盼着春日部的反应。


    太宰治是如此好奇他眼前的春日部,这是第一个让他完全看不透的人。看上去是极端冷漠的无情,可实际上是连咬住了他的蚂蚁都只是会轻轻地把它拂下来,放回地上的程度;但是倘若一旦涉及到了旁人看上去无关紧要、在他定义里威胁平静生活的事情,那他就会如同一点就燃的活火山,用烈焰和炙热将他自己和对方燃尽。


    还有他对那种平静到一点不起波澜的生活着迷程度,无不让第一次遇到如他一般的人儿的太宰治怀有了一种近乎是儿童认识新世界的那种好奇的探究。


    “我明白了。”春日部表情看不出喜怒,只有面无表情的平静。


    “如果在事情出现之前就表现得已经知晓事情而躲避,会相当异样的。这绝对不符合我这种平静生活的人应该知道的事情。”他相当一本正经仿佛完全不认为他的这个逻辑有什么问题,“所以,再见,太宰。”


    春日部抽出了愣神的太宰治手里的腿,向后退了一步。


    太宰治还在怪异的回味中,回味他的名字第一次从春日部嘴里出现,明明他们也有了好几天的相处,可他这时候才意识到,此前春日部从来没有叫过他的名字。当「太宰」被春日部吐出时,他发现这比其他任何人更加能够显示出这个名字的好听之处。


    太宰治眯了眯眼睛,歪头坐在地上奇怪这是怎么回事。他打定主意要在之后缠着春日部让他重复念出这个词,然后再让蛞蝓做同样的事情,区分一下春日部和蛞蝓叫他的区别。


    春日部不知道他的心思,对着太宰治点了点头,就要转头离开。


    太宰治坐在地上,没有试图阻拦。不过他很快就呆滞住了,他眼见着春日部大概是因为一夜没睡的缘故,一个重心不稳,左脚拌右脚,扑通摔倒在了地上。


    倒地的余声还在悠长的回味,太宰治默默张大了嘴。


    第33章 033


    “和光酱?”太宰治歪了歪头,吃惊地看着跪倒在地上的春日部。


    但是比他疑惑更先一步抵达的是一声响亮的的枪声,子弹划破空气带着尖锐的哨音,如捕食的毒蛇一般,嗖的一下,恰好从春日部头顶飞过。若非春日部刚好跌倒在地上,恐怕这一下就该正正切切地打在他身上了。


    太宰治眼睛微微睁大了。


    子弹来自于突然赶到的高濑会的成员。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们发现了目标人物逃离封锁,果断沿着线索展开了严密的追查——因为坐在地上的关系,处于视觉死角的太宰治没有第一时间发现危险的到来,才有了刚刚惊险的一幕。


    “和光……酱……”太宰治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脱离了身体,一切感情都连带着被剥离了出去,独自站在上空,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战场。他就好像一个被关在箱子里的人,恍恍惚惚地看着与他间隔了一个世界的玻璃箱外的动静。


    他注视着春日部从地上爬起来,表情上带着些许惊慌失措,但是虚假地能让他一眼就看出来。


    没有犹豫地,春日部没有选择丢弃太宰治向着另一条岔路逃跑,第一时间,他猫着腰转身向太宰治跑来。


    太宰治这时候才能够看清正对着他的那双漂亮的蓝眼睛。那是一双像冬日的天空一样清冽的眼睛,它是始终明亮、沉静的。就算是遇到了这样危机的情况,它依旧是如同一池柔静、清澈的湖水,此刻微微被风吹起了涟漪,但是池底依旧是万年不变的平静。与其被不相熟的人认为蓝色里只有高高在上的冷漠,倒不如说,那里是如同深冬中寒冰下深水一样永恒的暖意。


    太宰治发了愣望着向他奔来的蓝色,蓝色在放大,渐渐那抹宝石一样的颜色占据了他全部的视线。


    【又何必做到这一步呢?】太宰治心中夹杂了一缕不解。


    大抵是对面的黑手党实在枪法太差的缘故,太宰治清楚地看见一颗颗子弹从枪□□出,又是一颗颗子弹重重地打在距离春日部几厘米远的脚边、重重地擦过春日部的身边。


    真是完美的一个人体描边大法啊。太宰治甚至拿不定主意是不是应该表示无语以示尊敬。总之,在对面队友的助攻下,只能说是一个毫发无伤。


    太宰治此时依旧维持着坐在地上的模样,静静地注视着春日部奋不顾身地向他冲过来。


    “何必呢,和光酱?”太宰治喃喃,“明明你是知道的吧,我的梦想是清爽明朗的自杀……就这样让我死去才是应该做的事情吧。”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