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部抬起的手指停住了。他终于将目光放在橘田身上，那是一种审视，一种估量的评判。
橘田努力在这样的目光中说服自己挺直腰板、昂首挺胸地显示真实性，索性或许是因为太过于热切的盼望了，这一切并不像他想象中那样难做到。
“继续。”春日部的表情看不出任何变化，但是橘田无端地就是知道，春日部有开始认真听了。
“春日部同学的愿望也是我们所有同学共同的愿望。因此才会有I.C.I的诞生，为了在天崩地裂的世界末日中找到一处勉强供大家跻身的遮雨棚。而之所以想到春日部同学是因为那天……”
记忆被带回了那天。那日不过是春日部同学刚刚来新学校的第二天，即将放学前同学们在兴高采烈地讨论一起去哪里聚会来欢迎春日部同学。当有人提出小吃街时，登时一呼百应。
“那里太远了。”是春日部一向极度冷淡的拒绝，“硬要说的话，还是唐人街的距离比较合适。”
他看似只是漫不经心地提出了自己的观点。但是出于尊重他的意愿，同学们都马上改变了预想中目的地。
然而等到放学后大家一起招呼着准备为他开欢迎会时，却发现欢迎会的主角早就不见了踪影。
最后也没有开成欢迎会，但倒是让本想去小吃街的同学扫兴地打消了念头。也好在打消了念头，因为很快他们就在新闻中听到了小吃街当晚格外激烈的黑手党之间的战况，和已经一片狼藉的现场。
只剩下庆幸了。
春日部在脑海中使劲扒拉了一下记忆，才想起来确有这一件事。
“巧合罢了。”他不以为然地说。
“如果一件还是巧合的话，那么假装不经意地提醒岛村同学另一条回家路上的便当很好吃，让他避开了原本路上的冲突是怎么回事？劝说铃木同学早一点到校，后来才知道，那里晚一点的时候爆发了大规模的械斗又是怎么回事？当然，这些事情只有我有在认真地收集才会知道的，春日部同学放心，没有你的允许，我是不会告诉其他人的——如果春日部没有一叶知秋到足矣运筹帷幄的头脑的话，那就一定拥有神明赐予的好运。无论是哪一条，我们都无法缺少春日部同学，哪怕是作为吉祥物都好。”
春日部望着眼前的人，他不明白怎么会真实存在这样的人如此关注这种无聊又无所谓的小事，还将它们一桩桩一件件地记录了下来。再高明的抹除记忆的能力也无法将一个人从细节中获取信息的能力删去掉——所以，没有必要了。
“我们需要你！”是那样真挚并且祈求的眼神。
一个坐在轮椅上的男孩从身旁慢慢划过，他曾经是学校大热的网球选手，拥有角逐全国大赛的能力，可是现在，却再也不可能了。
风扬起了春日部的衣角，还有他的金发，他的声音在风中飘散了：“我只是一个普通人罢了。”
这便是拒绝了。
【无论怎么看，这种计划听上去极其可笑并且不切实际。】
橘田的表情微微怔忪，他的眼神悄悄夹杂了微微的失落了。但他依旧试图扬起一个开朗的笑脸。
“没关系……”橘田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他看上去比起他的计划中缺失了一角。反倒更加担心拒绝他的人出现古怪的心理压力。
春日部歪歪头，只是默不作声地疑惑橘田奇怪的内心世界中奇妙的想法。
“我的意思是——”等橘田喘口气的功夫，春日部终于有空插进话了。
【但不论如何，他利用同学们收集的情报有利于我。对横滨这座城市，我了解的实在太少了。唯有这一点，是让我无论如何都无法安心的。】
春日部的眼睛辉映着夕阳，从容地望着橘田意识到了什么、紧张中带着希冀的面容。
【橘田创立的这个组织对我来说应当利大于弊的。免费的、散布整个横滨的情报收集工具们，毫不费力的获知已经瘫痪的横滨的现状，只需要我把分析出的浅薄预测告知橘田，就有了源源不断的情报来源。等价交换，仅仅只是浮在面上的情报也足够了。因此——】
“我参与的这件事我希望只有你知晓，我不希望看到任何足以影响到我生活的任何事情出现。”
橘田愣住了。
橘田明白过来了，这是春日部答应、以他本人绝对隐藏在幕后为条件的，加入了他如同过家家一般幼稚的部门。
“那是当然！”似有烟花在他的眼中炸开，照耀出比阳光更加耀眼的光芒。这种时候，做一出一些过激的行为也是可以理解的吧，橘田这么想着，也这么做了。
他冲上前一步，张开了手臂，一把抱住了完全没有预料到他反应的春日部。动作之迅速，反应之果敢，仿佛已经在心里演练过千百遍了。
“我绝对不会把春日部的事情告诉其他人的，这是我们两个人的秘密！”橘田简直要以生命承诺这件事了，但以防好不容易松口的春日部被吓到，他最终只是小声地在春日部耳边压抑着难以掩盖的激动，还伴随着紧紧地抱住又晃了晃完全没有反应的春日部。
春日部好像一只被怀抱搞得晕头转向的猫咪，他僵直住了，过分的热情简直要把他完全融化掉了，还有橘田哄小孩似的摇晃，让春日部毫无反抗之力地只能跟着直点头。
好容易缓过神来了，但是橘田迟迟没有松手的意思，他试图在通过拥抱传递人间的温度——根据不知道他从哪里看到的谬论。
春日部有没有感受到温度不知道，但是橘田确实感受到了温度，感受到了从被他紧抱着的春日部身上传来凉飕飕的冷风。
“松手！”是春日部难以掩盖恼怒地低吼，他的声音终于不再是冷静自持了，情绪，对他人和对自己的情绪如同冰山浮出水面一样，显露在人前。
橘田感觉是时候见好就收了，否则，恼羞成怒的猫猫绝对不是毫无地位可言的铲屎官能够哄好的了。
他松开了手，露出了晕乎乎的笑容，橘田选择先发制人，在春日部出声前先开口：“对不起啊，春日部同学，我实在是太高兴了，高兴得有些失态了，太抱歉冒犯到你了。”
再配合上傻乎乎地挠头，简直把一个被兴奋冲昏了头脑的傻子演得活灵活现的——虽然他现在却有被冲昏了头脑的感觉。否则又怎能热血上头去拥抱遥远天空的皎月呢。
橘田的小心机看上去非常成功，只让春日部狐疑地目光扫视了一遍他，在半信半疑中警告他：“没有下一次。”
“抱歉，抱歉，实在是太高兴了，没有控制住，下次不会了。”
——才怪呢，谁会不想抱住一只内里温暖、外表傲娇的金毛蓝眼的高贵猫猫呢。
只有橘田亮晶晶的眼睛，满眼都倒映着夕阳下尽在眼中的春日部。
第22章 022
春日部站在牛奶柜面前，左手一桶草莓味牛奶，右手一桶香蕉味牛奶，左看看，右看看，皱着眉，不知道该把哪一桶放入购物车里。
“如果喜欢的话，不如都拿着吧。”一个声音带着微微的笑意，打断了春日部纠结的状态。
“又见面了，织田先生。”回过头，是醒目的红发高大男人，如同家庭主妇一般，提着大大的买菜篮，站在春日部身后，目光中带着难以描述的、如同看着小孩子的温和和欣慰，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正在注视春日部。
春日部轻咳一声，完全没有想到居然会在这种时候遇到织田——明明往日织田还会有五分钟左右才会出现在牛奶区的——他试图不动声色地把手里不符合他形象的儿童口味牛奶放回柜子里，最后还是在织田柔和的目光中败下阵来。
“我只是偶尔想试一试不同口味的牛奶。”春日部强调，最后还是选择了看上去没有那么幼稚的香蕉牛奶。
“原来是这样吗？如果想试一试口味的话，不如买小瓶的更加合适。”织田看上去是完全真诚地有在建议，他全然没有意识到他往「成熟男人」的心上插了一刀，“还可以两个口味都尝试一下。”
春日部微微飞起的嘴角顿住了，如同年龄大了、骨头疏松了一般，他极慢极慢地从购物车中取出明明已经收入囊中的心爱的儿童香蕉牛奶，在看似面无表情实则内心屈辱万分中极慢极慢地放入织田指定的两小盒不同口味的牛奶。
明明平常是完全不在意旁人把他当做小孩子来看待的，甚至偶尔还会利用小孩子的便利得到自己的目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一旦来到织田面前，春日部总会格外在意自己在织田眼中成熟和独立的形象。
大概是织田那种让人头皮发麻的眼神实在是太肉麻可怕了吧，春日部不负责任地推测。
总之，现在春日部向往已久、甚至特意选择了织田不出现在超市的时间也要悄无声息买入家中的牛奶已经长着翅膀飞走了，春日部只好姑且在心中把偷渡牛奶的念头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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