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照着他自传里的叙述和百科上成濑椿的时间线,发现这两个人的事业运几乎是同步上升的。他每出一部重要作品,她那边也恰好完成一次关键的事业跃升。


    我什至怀疑,如果在星座书里查他们的星盘,大概也会是“天作之合”那类的结论。


    可惜的是,他们并没有事实婚姻。


    百科上没有成濑椿的婚姻信息,传记里也没有石川茂成家的记录,两个人都终身未婚。我反复查了好几遍,确认自己没漏看什么。


    不过确实没有,他们没有结婚。


    没有结婚,没有同居,甚至连恋爱关系也从未被正式承认过。


    我之后在石川茂好友为他在身后整理出版的另一部传记里,看到了大量的往来信件整理。那些信件的收信人,几乎全是成濑椿。


    那本书叫《石川茂未公开书简及遗稿整理》,由他在文坛关系最密切的友人编纂而成。整本书里,除了几封与编辑和出版商之间的公务信件外,其余能保留到现在的私人通信,几乎全都是他和成濑椿之间的来往。


    我把它从书堆最底下抽出来,捏着页脚小心翼翼地翻开。


    这些来信很珍贵,我想如果有谁想要些什么成濑椿传记,比如什么从歌舞伎大小姐到东京文化报刊主编的传奇故事、大正风云女性云云,这也是相当重要的一手材料。


    我偷偷幻想了一下那样的故事,那确实是值得一看的。


    信件的语气很日常。


    有时是报平安:近来天气忽冷忽热,我有些咳嗽,但无大碍,勿念。


    有时是讨论作品:小椿上次说尾声收得太急,我想了想,确实有道理,便重新写了第十节 ,改好后寄给你看。


    有时是聊琐事:小白今天又钻进了衣柜里,在叠好的被褥上团成一个白球,怎么叫也不肯出来。


    小白是一只猫。


    在石川茂自传里,他写过一只走丢的白猫。


    那是他和“小姐”一起喂过的小野猫,在某天之后再也没有出现过。而后来椿在东京独自生活时,捡了一只白色的幼猫,取名“小白”。


    这件事在石川茂的传记里也有提及,附了一张照片。照片里那只猫正伸着懒腰,后腿蹬得直直的,尾巴翘起来,下方有一行小字:希望下次见到时小白还会记得我,小椿会和它提起我的吧,一定会的。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


    石川茂作家的感情,太明显了。


    明显到一个感情再迟钝的人也能看出来。


    他把他所有能说的话都藏进了作品里,藏进了信里,藏进了那些反复斟酌、反复修改的句子里。他的女主角们总是美丽的、坚韧的,那些角色身上带着同一种特质,那特质来自现实中的某个人。


    我越想越激动,磕生磕死。


    几乎想立刻站起来找人聊聊,随便谁,只要有谁坐在我对面,我就想抓住她的肩膀,把这本书拍在他面前,指着那些段落说:“你看这里!你看这句话!这分明就是……”


    可图书馆里依旧很安静,对面那个戴圆框眼镜的男生已经收起了地图,正低头翻着一本厚厚的英文书。远处的钟摆滴答滴答,不紧不慢。


    我把手机重新翻过来,看到导师那条短信还亮着。


    还没敢回。


    但我的心情已经和几个小时前截然不同了。


    石川茂和成濑椿。


    我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只要顺着这条线往下挖,我能写出一个完全不同于任何前辈的论文角度。这不再只是风格分析或物哀美学,而是……


    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去。


    我低头看了看那一大摞摊开在桌上的资料,又看了看时间,现在离闭馆还有不到二十分钟。


    犹豫了两秒,然后开始飞快地收拾东西。把书一本一本地叠好,把便签夹进做了标记的页码,把手机揣进口袋。


    走出图书馆,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四月初的凉意。校园里路灯亮着,把柏油路照得泛白。我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低下头,打开手机,终于点开导师的对话框。


    我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


    最后我只发了一句:导师,我想写石川茂。


    发送。


    屏幕亮了一下,消息发出去了。


    老师很快回我,他问:有关石川茂的哪个方面?


    我又开始哑口,或许是他笔下女性角色统一的母题,或许是浅析什么什么对他作品的影响……


    我把我的发现告诉导师:我发现他和成濑椿不一般。


    然后还发了一个吃瓜的表情包。


    导师发我:然后呢?你要写的是论文,不是什么娱乐八卦周刊,不然我就建议你去投稿读者。


    ……我想我大概又浪费了一个晚上。


    作者有话说:


    这篇番外也隐晦的提到了椿个人线的后续,至于在这条线里面椿和茂到底怎么样?到底是怎么样的关系?都可以进行想象


    第112章


    熏和椿已经成婚三年了, 他最近发现自己的妻子想要离开他,不过也有可能是他的错觉。


    很多个晚上他躺在床上,没有入睡。那时椿已经睡熟了,呼吸平稳而绵长,面朝他这边侧躺着,一只手松松地搭在枕边。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脸侧的一小片皮肤上,把那里照得白而静。他看着她的睡脸,不知道两人那层隔阂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或者说他其实知道只是一直不愿意承认。


    是因为澄吗, 也是, 除了他没有别人了。


    近几年澄送的那些东西很多,堆在客厅角落的一个木箱里,椿没有丢掉,也没有摆出来,只是收着。


    他知道澄在做什么。


    结婚前是这样,结婚后更是这样。


    他这个双胞胎弟弟的顽固程度, 在关于椿的事情上远超他的想象。澄似乎永远学不会“她已经结婚了”这个概念, 他送来的那些东西意味明显。


    比如什么“看,我找到了这个,想到你会喜欢,我就带回来了。”之类的。


    熏曾经不止一次地想过,如果澄不是他的弟弟,他大概早就当面跟对方翻脸了。可正因为他是他的双胞胎弟弟, 和他共享同一张脸、同一个生日、同一种执拗的基因,这样他反而不知道该如何处理。


    因为他清楚地知道澄看椿的眼神,和他自己看椿的眼神,本质上并没有什么不同。


    这天,阵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不过是晚宴开始后不久,忽然听见屋顶上响起细密的敲击声,像一把碎米撒在瓦片上。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工夫,雨声便歇了,只剩下庭院里石板地上亮汪汪的水光,和廊檐下还在不紧不慢往下滴的、断断续续的水珠。


    这种雨闷热里带着潮气,不痛快。


    熏端着一杯还没喝完的酒,在宴席间穿行。


    他身为主人,虽不必亲自招呼每一位客人,但总有几个长辈需要寒暄几句、几位世交需要敬一杯酒。


    他应付得从容得体,一边说着,“请您务必玩得开心。”


    一边在余光里不动声色地扫过全场。


    椿不在。


    他刚才不过转身与一位远房叔父说了三五句话的工夫,再回过头时,椿原先坐着的位置已经空了。


    熏的视线不自觉地往另一侧看去。


    果然,原本懒洋洋靠在柱子旁、正与一位年轻女眷说笑的澄,也不见了。


    他几乎是无声地咬了一下后槽牙。


    有那么一瞬他想自欺欺人,想骗自己说或许只是巧合。


    椿或许去了更衣室,澄或许去庭院里透气。可这两个人同时不见,而且是在他不过转身了一小会儿的间隙,这种巧合在婚后这三年来,已经发生过太多次。


    多到他即便想装傻,也已经装不下去了。


    他放下酒杯,对身边一位正在与他说话的长辈客气地说了句失陪一下,然后转身,朝露台的方向走去。


    穿过那道厚重的门,再走过一段铺着深色木地板的短廊,尽头是一扇玻璃门,通向一座不算大的露台。


    露台朝东,正对着庭院里那棵高大的银杏树。白天的时候那里光线极好,常常能晒到一整个午后的太阳。而此刻,夜色已经落下来,庭院里的灯光透过湿漉漉的树叶,在露台地面上投下斑驳的、晃动的水光。


    那扇玻璃门是关着的。


    熏在几步之外停下脚步,目光穿过那层被雨水洗过的玻璃。灯光从室内漏出去,又被那些水珠折射得碎碎的,让玻璃那边的景象变得模糊而柔和,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纱。


    然后他看见了。


    露台上站着两个人背对着他,并肩而立。两个人撑着手肘,倚在露台的栏杆上,肩与肩之间大约只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熏认得出那个背影。


    左边正微微偏着头说话的,是他的妻子。即便隔着玻璃,熏也能感觉到她似乎正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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