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和头发,昨夜被辉夜解开马尾后他似乎还笨拙地梳理了几下,此刻发丝虽然经过一夜睡眠有些凌乱,但头皮确实没有因长时间束发而感到预期的紧绷疼痛。


    她起身,走到房间角落的洗漱架前。


    铜盆里已经换了干净的清水,她掬起水洗了脸让残留的睡意彻底消散。抬起头,望向架子上方那面模糊的铜镜。


    椿对着镜子整理好浴衣的领口,叫杏子进来梳理长发。


    今日要处理的事情还有很公。


    梳洗完毕去母亲佳代处请安时,母亲正在用早膳。见到椿,母亲示意她坐下一起用些清粥小菜。


    “脸色似乎有些倦怠?”母亲打量了她一眼,温和地说,“昨夜核对账目熬得晚了?那些事虽然要紧,但身体才是根本。野口也是,不该一下子给你太公。”


    “不碍事的,母亲。”椿接过女佣递来的粥碗,小口喝着,“是我自己想着尽快理清,野口伯伯已经很照顾我了。”


    母亲点点头,话题便自然而然地落到辉夜身上。


    “辉夜那孩子,”母亲用绢帕轻轻拭了拭嘴角,语气平缓,“近来是越发沉稳了,前几日那段连几位眼光最挑剔的老前辈都赞不绝口,你父亲更是将他看得极重。如今外面提起成濑屋的年轻一代,头一个说的便是他泽村辉夜,几乎快要成了成濑屋的一块新招牌了。”


    椿小口喝着粥,静静地听着。


    她知道母亲的话并非夸张。


    现在提到辉夜时,椿能敏锐地察觉到周围人通常会有两种截然不同的态度。


    一种是像杏子那样,与她亲近的年轻女眷或侍女。她们还记得辉夜那有些落人面子的“承蒙厚爱”,心中不免为椿抱不平。


    私下里宽慰她时,总会说:“小姐别往心里去,那人性子就是那样,孤僻得很,跟谁都算不上好相处。天赋高是高,可人情世故上实在差了些火候,将来……唉。”


    然后便会拐弯抹角地说些辉夜的坏话,比如他练功时如何不近人情、对师弟如何严厉、平日寡言少语难以亲近等等,目的无非是想让椿觉得,那人也不过如此,并非完美无缺的良配,不必因他当众的些许失礼而过于介怀。


    另一种则是像野口伯伯那样的长辈或看重技艺本身的人,他们也会提及辉夜的性格特别,但话锋一转总会强调他的刻苦与用心。


    “那孩子心里除了戏,怕是装不下别的了。至于性子嘛……天才总有些异于常人之处。你看那些古往今来的名优,哪个没点怪癖?只要台上光华万丈,台下些许孤僻又算得了什么?”


    他们将那种“与普通人不同”的天赋与专注,视作了一种可以赦免其性格缺陷的“免死金牌”,甚至带点欣赏的意味。


    此刻,母亲目光温和却专注地落在椿脸上。


    “小椿你告诉母亲,你对他……到底是怎么想的?真的就想要他吗?”


    真的就想要他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7章


    椿抬起眼,迎上母亲的目光。


    她贪恋辉夜的漂亮,享受他离不开自己的那种感觉。有时他闹脾气,她像姐姐一样哄他。有时他累了安静地躺在她的腿上,将脸埋进她柔软的腹部,呼吸温热地透过衣料传来,那一刻她仿佛成为了他的母亲,在庇护一个美丽而任性的孩子。


    那不是平等的情爱,更像是一种掺杂了审美、照顾与微妙共生的复杂关系。


    她知道这不健康。


    看着母亲,她回答说:“只是觉得他漂亮。”


    母亲静静地看了她几秒钟, 最终轻轻点了点头, 没有再追问下去。


    “算了, ”母亲移开视线,拿起手边一个早就备好的绢嚢递给椿,“你最近忙里忙外,人都清减了些。这些零用钱你拿着,看到什么想吃的、想喝的、想用的、或是裁件新衣裳,尽管去买。若是不够,再问我要就好。”


    那钱袋入手沉甸甸的, 显然分量不轻。


    心头一暖,椿放下碗筷倾身过去,轻轻抱了抱母亲,“谢谢母亲。”


    又在母亲房中坐了片刻,听着母亲絮叨些家常,椿才起身告辞。她心里还惦记着上午要与野口伯伯处理的事情,脚步便不由加快了些。


    之后整个上午,椿都跟在野口伯伯身边埋首于各种文书和数字之中。


    临近祇园祭,成濑屋也忙,每一个环节都不能出错。椿学得很快,手脚也利落,野口伯伯脸上虽依旧严肃,但眼神中已偶尔会流露出赞许之色。


    午间只在账房旁的休息间匆匆用了些简单的饭食,下午她需要去一趟位于宅邸东侧,将野口伯伯核对好的最新版演出日程和注意事项,交给负责统筹排练的资深师傅。


    七月的午后,阳光灼人。


    椿换了件更轻薄透气的质地浴衣,穿过被晒得发白的庭院石板路,朝东院走去。


    祇园祭是京都夏日最盛大的祭典,对于成濑屋这样的艺能世家而言,更是展示实力、维系声望的关键时刻。除了面向公众的剧场演出,家族内部还会举行祭祖仪式,告慰先祖,祈求演出顺利、家业昌隆。


    椿知道到了祭祖那日,她作为女子是不能像男性族人及核心弟子那样,进入祠堂内室参与核心仪式的,最多只能在外厅行礼。


    她一边走着,一边想着祭祖仪式的具体安排,以及自己到时该如何自处,心思有些飘忽。


    就在她即将走过连接中庭与东院的那道月洞门时,对面也恰好走来一人。


    两人都微微低着头,直到距离拉近到仅剩几步,才几乎同时察觉到对方的存在,抬起了头。


    目光在空中猝然相撞。


    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穿着朴素但整洁的靛蓝色袴的年轻男子,布料厚实挺括,领口和袖口浆洗得笔挺。


    他背着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岁的桐木琴匣,头发剪成了时下在年轻学生和部分洋行职员中开始流行的发型,露出饱满的额头和清晰的鬓角。没有了额前碎发的遮掩,那张脸的轮廓便完全显露出来。


    肤色是略显苍白的,五官清秀,甚至可以说精致。


    眉毛细长,眼睛是狭长的内双,眼尾微微下垂,带着似乎总是笼罩着淡淡忧郁的气质,整张脸与椿的眉眼有几分隐约的相似之处。


    是朔。


    不,现在是松崎朔。


    于是,她的眼睛仅仅在与对方视线接触不到半秒的时间里便垂落,移开了目光。


    松崎朔也停下了脚步,他的目光在椿脸上停留了片刻,微微欠身:“失礼了,您想必是成濑家的小姐。在下松崎,应今井检校引荐,前来贵宅叨扰。”


    椿点了点头,喉咙里挤出一点极其轻微的气音:“嗯。”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眼神交流。她侧身让开了道路中间,示意对方先行。


    松崎朔也没有再多言,再次微微颔首,便迈开步子,从她身边从容走过。


    她僵直着身体,没有回头,继续朝着原本的方向走去。木屐踩在石板上的声音很明显,只有她自己知道,此刻她的腿有些发软。


    椿听到了后面停下的脚步声。


    她料想是他在回头看她。


    椿没有回头。


    强迫自己维持着原来的步速和姿态,拐过了那个弯。直到确认自己的身影完全被芭蕉宽大的叶片和墙角挡住,她停下脚步朝来路望去。


    走廊上空空荡荡,早已不见了那个靛蓝色的身影。只有午后的阳光白花花地铺满石板路,刺得人眼睛发痛。


    他走了。


    她还是……不太适应跟他相处。


    看到那张脸,就无法控制地想起第三个轮回里他对她做下的那些事。


    她怕,怕再多说一句话,自己就会控制不住流露出刻骨的恨意与讥讽。


    这个轮回……至少目前为止,松崎朔与她还只是“点头之交”,是即将可能成为同门乐师的陌生人。


    必须保持距离。


    尽可能少接触。


    椿靠着墙壁,又平复了好一会儿呼吸,直到心跳渐渐恢复正常,才整理了一下微微凌乱的衣衫和头发,重新离开。


    *


    祭祀前的日子,椿忙得几乎脚不沾地。


    她被野口伯伯指派,协助管理祭祀所用的一应器物和供品。这工作极其琐碎,需要极大的耐心和细致的条理。


    又跟着经验丰富的内宅老女佣学习如何折叠用于装饰的剪纸,如何摆放供品才能既符合规矩又显得庄重美观。她需要一遍遍确认祭祀当天各位男性成员的服饰、站位、诵念祭文的顺序。


    甚至连祭祀后分发给众人祭祀后分享供品的酒食菜单和份量,她也要参与拟定和核对。


    事情多如牛毛,常常忙到深夜。


    杏子心疼她,总是备好消夜和凉茶。茂则会默默地在深夜她窗前放上一盆驱蚊的蚊取草。


    椿有时累极了,靠在桌前小憩,醒来身上会多一件不知道是谁为她披上的薄外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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