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有一个年幼的女儿,大概四五岁,名字里带个“春”字。丈夫是附近码头上的搬运工,工作辛苦,收入微薄但稳定。一家人住在成濑屋后街狭长的长屋里,虽然清贫,但夫妻勤恳,孩子懂事。


    小秋来这里做这份工作,报酬想必比寻常女中丰厚许多,足以贴补家用。


    在询问这些的时候,小秋并没有表现出特别的疑惑,这反而让椿心中疑窦渐生。


    按照她对自己的了解,在这样漫长且绝望的囚禁中面对唯一朝夕相对的看守,过去的自己怎么可能不去尝试了解对方?


    然而,从小秋的反应来看似乎……并没有。


    过去的“成濑椿”,并没有真正了解过小秋。


    这不应该,这不符合她惯常的作风。


    椿停下笔,抬起头直视着小秋。


    “小秋,在你之前……照顾我的人你知道是谁吗?”


    小秋闻言,停下了模仿书写的动作。


    她看着椿,眼神里掠过一丝茫然,然后摇了摇头。


    不知道。


    她不知道在她之前,还有谁照顾过这位大小姐。


    椿明白了。


    这五六年,或许照顾她的人一直在更换。


    小秋不是第一个,可能也不是最后一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椿由小秋搀扶着,慢慢挪到廊下,在铺着蔺草垫子的缘侧边坐下。受伤的右脚伸直搁在廊缘的木板上,左脚屈起,手肘支在膝盖上,托着腮望着被雨洗涤得格外清亮的庭院景致。


    成濑屋的这个偏院,单从景致上来说确实是花了心思的。


    不大的庭院里,错落着几块布满青苔的石头,一丛恣意生长的芭蕉,叶片阔大,被雨水洗刷得油绿发亮,雨水顺着叶脉汇聚到叶尖,再沉重地滴落。


    角落里还有一株年岁不小的山茶树, 此刻不是花期,只有深绿色的叶子在雨中微微颤动。


    就在这雨雾中, 一只猫从斜对面的廊柱后缓缓走了出来。


    是一只三花猫。


    它身上的毛色驳杂,雨水打湿了它的皮毛,使得原本蓬松的毛发紧贴在身上,显得瘦骨嶙峋。它走得很慢,一步一顿,后腿似乎还有些不利索,显出一种老态龙钟的迟缓。


    走到廊下干燥处,它停下来用力抖了抖身体。然后它抬起头,直直地看向椿。


    这只猫……她是认得的。


    虽然模样苍老了许多,但那独特的花纹, 她还有印象。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它还在这里。而且,似乎……也老了。


    老猫并没有表现出任何畏惧,它打量了椿几秒,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哑呜咽的“喵”声,然后竟迈开步子径直朝着椿走过来。它就那么直直地走到椿伸直的腿边,跃到椿那件茶褐色羽织的外侧。


    沉甸甸、湿漉漉的一团。


    “哎呀……”椿轻呼一声,腿上立刻传来湿冷的触感。


    羽织厚实的羊毛面料迅速被猫身上的雨水洇湿了一大片,颜色变深。


    但椿没有推开它,反而笑了起来。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老猫湿漉漉的头顶,指尖传来粗糙的舌面舔舐过的微刺感。


    “原来你还记得我啊……”她低声说,“还是说你只是不怕人,谁来都这样?”


    老猫从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满足的声音,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心,完全是一副熟稔的姿态。


    椿的心软成了一片,她小心地用羽织的边缘包裹住猫湿透的身体,动作轻柔地为它擦拭着毛发上的水珠。老猫乖顺地趴着,半眯着眼睛。


    “小秋,”椿转头吩咐,“去厨房看看,有没有它能吃的东西?一点鱼肉或者米饭拌点味噌汤,要温热的,别太咸。”


    小秋点点头,安静地起身去了。


    不多时,她端来一个小小的陶碟,里面是去了刺的烤鱼和一点点温热的米饭。


    老猫的鼻子耸动了一下,立刻从椿的腿上跳下,凑到碟子边,便埋头“呼哧呼哧”地吃起来,吃得又快又急,显然是饿了一阵子了。


    猫很快吃完了碟子里的食物,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巴和爪子,然后又跳回椿的膝盖上,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团成一团,竟然打起了盹。


    小小的胸腔一起一伏,呼噜声均匀而安宁。


    椿就这样静静地抱着它,手指梳理着它半干的毛发。


    雨不知何时又下得大了一些,细密的雨丝被风斜斜吹送,飘进了廊下,落在椿的衣襟和猫的脊背上。


    “雨又大了,我们进去吧。”椿对小秋说。


    小秋上前扶起椿,椿则小心地抱着沉睡的老猫,慢慢挪回室内。


    小秋关上了面向庭院的障子门,将渐大的雨声隔在了外面,室内光线顿时暗了下来,带着雨天的阴沉。


    “有点冷呢。”椿轻声说,将猫放在榻榻米上。


    老猫被移动惊醒,但很快又被室内相对温暖的空气安抚,重新团好。


    小秋走到房间角落,从旁边的小木匣里取出几块备长炭,用火钳小心地夹入火钵中早已铺好的灰烬上,又添上一些新的炭块,然后拿起一个古旧的吹火竹筒,凑近轻轻吹气。


    不一会儿,暗红的炭火重新被点燃,橘色的火苗颤巍巍地升腾起来,驱散着空气中的湿寒。


    温暖的空气渐渐弥漫开来,老猫动了动鼻子,站起身踱到火钵旁边,选了个不远不近的位置,重新趴下,将脑袋搁在前爪上,很快又沉入梦乡。


    炭火的光晕映在它身上,那些已经被椿擦拭得半干、又被室内暖气烘得蓬松起来的毛发,边缘仿佛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橘色光边,软乎乎的,让人看着心都要化了。


    椿也挪到火钵旁坐下,伸出手烤火。


    她的目光,久久停留在那只安睡的老猫身上。


    不知道这只猫,如今有多少岁了?


    思绪飘远,不知不觉就飘到了另一只猫身上。


    那是一只白猫。


    纯白的,没有一丝杂毛,像一团会移动的雪球。


    眼睛是清澈的蔚蓝色,像雨后的天空。


    那是她更小的时候,大概八九岁光景吧。


    也是一个雨天过后,她和茂在成濑屋后院的仓库附近玩耍。忽然一阵细弱却执拗的“喵喵”声,从一堆废弃的木材底下传来。


    她循声找去,拨开潮湿的落叶和朽木,看到了一只蜷缩在角落里的小白猫。它看起来只有巴掌大,眼睛才刚刚完全睁开,身上的白毛沾满了泥污和草屑,叫声凄厉。


    “茂,快来看。”她压低声音呼唤。


    茂立刻跑过来,蹲下身。


    “它好小……会死掉的。”


    茂看了看小猫,又看了看四周,确定无人。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小猫从木堆底下捧了出来。椿连忙用自己的手帕,轻轻拍打掉小猫身上的脏东西。


    成濑屋整座建筑都是木结构,虽然后期不断修缮,但年代久远,鼠患在所难免。


    不过为了防止猫儿抓坏昂贵的道具、帷幔,或者惊扰客人,那些在附近出没的野猫,靠着仆役们偷偷的投喂,倒也活得不错,顺便也帮忙遏制了老鼠的数量。


    “不能带它回去。”椿小声说,“父亲和母亲不会同意的。”


    茂点点头,表示明白。


    他想了想,用手指了指自己住处的方向。


    “养在你那里?”椿眼睛一亮。


    茂又点了点头。


    于是,两个小孩便有了一段共同养育一只小白猫的秘密时光。


    养一只不足月的小猫,并非易事。


    它还需要喝奶,但他们弄不到羊奶或牛奶。茂不知从哪里找来一个带嘴的陶壶,洗干净,每天从厨房偷偷弄来一点点稀释过的米汤,一点一点喂给小猫。


    小猫一开始不会喝,急得直叫,椿就小心地掰开它的嘴,茂则极其耐心地将米汤一滴一滴滴进去。


    小猫需要学习用猫砂,他们就用旧木箱装了沙子,放在茂房间的角落。


    小猫到处乱拉,茂总是默默清理干净,从未抱怨。


    他们很细心,却也笨拙。


    给小猫擦眼睛,梳毛,用旧布给它做一个温暖的窝。小猫一天天长大,越来越活泼,蔚蓝色的眼睛像宝石一样亮晶晶的。


    奇怪的是,他们一直没有给小猫取名字。


    椿有时叫它“小猫”,但更多的时候他们只是相视一笑。


    那段时间,椿往洞那间狭小昏暗的小屋跑得格外勤快。一有空就溜过去,蹲在猫窝边一看就是好久。茂总是为她留好门,有时他在忙别的话计,椿就自己逗猫玩。有时他空闲,就坐在一边手里做着编草绳之类的零活,目光却时不时地飘向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


    但有一天,椿像往常一样兴冲冲地跑到茂的小屋,却发现猫窝空了。


    小白猫不见了。


    她慌慌张张地找遍了小屋的每个角落,都没有。茂当时正在后院劈柴,被她苍白着脸拉回来,看到空空的猫窝,他也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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