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出声的同时,头顶传来朔急促而颤抖的呼吸,还有他语无伦次的声音:“姐……姐姐?姐姐你怎么样?你说话啊,小椿……小椿。”


    他从最初的“姐姐”,再到最后那声被他压抑了太久太久的“小椿”。


    椿想要回应,但剧痛和失血带来的寒意让她牙齿打颤,说不出完整的话。


    她艰难地转动眼球,试图看清他们所处的环境。


    他们似乎被困在了一个由倒塌的墙壁构成的三角夹缝里,头顶斜斜地压着一块布满裂缝的墙板,边缘参差不齐,露出里面断裂的木骨架和扭曲的金属管线。


    光线极其微弱,只有从缝隙边缘透进来的几缕天光,勉强勾勒出近在咫尺的轮廓。


    朔的状况显然也不乐观,他是承受了墙壁直接冲击和挤压的一方,椿能感觉到他身体的紧绷和微微的颤抖,但他环抱着她的手臂却没有丝毫放松。


    两人的身体以一种近乎交叠的姿态紧贴在一起,她能听到他胸腔里急促而紊乱的心跳,能感觉到他呼吸时胸膛的起伏。


    在记忆里他们从未如此靠近过,近到能清晰感知彼此每一次痛苦的战栗。


    朔似乎还嫌不够。


    他在一片昏暗中摸索着,找到了椿那只垂在身侧的手,然后用力地将自己的手指一根根嵌入她的指缝,最终十指紧紧相扣。


    他的手冰冷,和椿因失血而全身发冷的温度并无二致,丝毫不能用来取暖。


    椿此刻已经没有力气回握,也没有力气挣脱。


    剧痛和失血让她意识都有些涣散,她只是被动地感受着那只紧紧扣住她的手。


    粗糙,掌心布满厚茧,手指关节粗大,皮肤纹理深刻得像老树的皮。这双手和他那张后来在成濑屋养得逐渐白净清秀的脸,形成了对比。


    就像她因为常年练习三味线,指尖和虎口磨出了薄茧。而朔的手是从小做各种粗活杂役,在泥水、灰尘和粗糙工具中磨砺出来的,怎么精心养护也无法恢复细腻。


    世界似乎安静了许多。


    远处的哭喊和骚动变得模糊,在这片死寂而昏暗的夹缝里,脚踝处的剧痛变得愈发清晰、愈发难以忍受。


    眼前一阵阵发黑,金星乱冒,冰冷的寒意从四肢百骸向内侵蚀。


    椿甚至有些绝望地想,如果能干脆痛晕过去或许反而是一种解脱。


    朔紧紧地贴着她,呼吸急促地喷在她的颈侧。


    他似乎在确认她还在呼吸。


    椿艰难地再次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地聚焦在近在咫尺的地方。


    那是朔的脖颈,在昏暗稀薄的光线下那一段脖颈的皮肤显得异常苍白,像一截折断的月亮。


    椿盯着那截苍白的脖颈,忽然张嘴狠狠地咬了上去。


    没有预兆,没有理由,蛮不讲理般地用尽了此刻身体里残存的力气。


    她脚踝有多痛,就咬得有多深。


    牙齿陷入皮肉的瞬间,她感觉到朔的身体猛地一僵。


    但他没有动弹。


    直到椿因为力竭而松开了口,齿间还残留着血腥的铁锈味。


    她模糊的视线里,看到那片苍白的皮肤上留下了一圈渗着血珠的牙印。


    直到这一刻椿才后知后觉,她咬他,他反而一动不动,甚至……


    “你是不是个蠢货?”她声音嘶哑,气若游丝。


    黑暗中,朔似乎低低地吸了一口气,脖颈上的肌肉在她脸颊旁微微滑动。


    “再咬重些……也没关系,干脆咬到颈动脉好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里似乎又带上了哭腔,湿漉漉的,黏腻的。


    椿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滴落在她的脸颊上,不知道是他的眼泪,还是从她自己伤口流出的血,已经蔓延沾染到了他那边。


    然而椿的眼前已经黑得越来越频繁,越来越持久。


    朔的声音开始变得遥远模糊,像是夏天恼人的蚊子在耳边嗡嗡作响,变成了令人烦躁却又无力驱赶的底噪。


    她听不清他具体在说什么了。


    只隐约感觉到,他还在她耳边不停地说话,絮絮叨叨,颠三倒四。


    “别丢下我,求你了姐姐……小椿。你要是……我也不要活了,我爱你,我真的从很久以前就梦里全是你……”


    “我思想龌龊,我罔顾人伦,你骂我吧,打我,杀了我都好……别这样……”


    那些压抑着见不得光的爱意、欲望、在这生死一线不顾一切地倾泻而出。


    而椿的意识正滑向黑暗的深渊,朔那些泣血般的剖白,最终在她彻底沉入黑暗前的意识边缘。


    然后,无边的黑暗彻底吞噬了她。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就进入第三周目了


    第74章


    最先恢复的是听觉。


    淅淅沥沥的声音, 像是无数细小的珠子落在瓦片和树叶上。


    然后是嗅觉。


    一股浓重得几乎化不开的草药苦涩气息的味道,顽固地钻进鼻腔。


    最后是触觉,以及随之而来的痛觉。


    脚踝处一阵一阵的刺痛,不知疲倦地刮擦着神经。


    椿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视线起初是模糊的,只有一片带着细微木纹的天花板。她盯着那片有些年头的天花板看了许久,意识才一点点清晰起来。


    她睡了多久了?一天?两天?还是更久?


    她……还活着?


    她试着微微侧头,环顾四周。


    屋子里光线昏暗,窗纸外透进的天光是一种沉郁的铅灰色,外面正在下雨。空气闷热而潮湿,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很不舒服。就在房间的角落一只小巧的赤铜火钵里,炭火却还在明明灭灭地燃烧着。


    这是什么季节?


    如果冬日, 生火取暖理所当然。可这空气的湿热度,又像是夏末秋初的闷雨季。屋内屋外, 季节感一片混乱。


    脚踝的刺痛加剧了几分,像是有细针在里面不断挑动。椿蹙着眉,强忍着不适,用手肘支撑着慢慢坐起身来。


    被子是柔软的丝绸, 但被汗水微微濡湿,贴在身上同样不舒服。


    她低头,看到自己的右脚踝被厚厚的绷带层层包裹着,敷料下隐约透出深色药膏的痕迹。她伸手,隔着绷带轻轻触碰那痛处,立刻引来一阵更强烈的抽痛,让她倒吸一口凉气。


    闷热,疼痛,还有这混乱的季节感, 让她心头涌起一股无名烦躁。


    尤其那盆火,在这潮湿闷热的天气里简直像个恼人的存在。


    她掀开被子,发现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棉布寝衣。她试图挪动身体下床,右脚刚一沾地剧痛便让她眼前一黑,差点重新跌回去。


    扶着床沿,咬牙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用左脚支撑,单脚跳着,艰难地挪到了那只火钵旁。


    火钵是传统的样式,里面铺着一层灰白的炭灰,几块暗红的木炭埋在中间,安静地燃烧着。旁边放着一副乌黑的铁制火箸。


    椿拿起火箸,用手小心翼翼地将那些还在燃烧的炭块拨散,又舀了些冷灰,覆盖在炭火上。做完这些她已经出了一身薄汗,脚踝更是痛得让她嘴唇发白。


    “杏子……”她下意识地扬声呼唤,声音干涩沙哑,“阿冬……?”


    无人应答。


    只有窗外永无止境的雨声。


    就在这时,房间的纸门被拉开了。


    雨声骤然变得清晰响亮。


    那是一个陌生的年轻女子,看起来约莫三十出头,身材异常健壮结实,穿着成濑屋女中常见的家务服,袖子挽到肘部。


    她的脸型方正,皮肤粗糙。


    她看到椿站在火钵边,手里还拿着火箸,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只是立刻迈着小碎步走了过来。


    手里拿着件质料厚实的羽织,将它披在了椿单薄的寝衣外。


    椿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怔,对方的态度,以及那种仿佛做过许多次般的熟稔动作,都让她感到一种说不出的怪异。


    “你……是谁?”椿放下火箸,“杏子和阿冬呢?”


    那健壮的女子只是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她抬起一只手,指了指自己的嘴巴,然后又摆了摆。


    哑巴?


    椿的心沉了沉,她越过侍女的身影投向被拉开的纸门外。


    那是房间附带的一个狭窄的檐廊,再外面便是被雨幕笼罩的庭院。


    雨下得正急,细密的雨丝连成一片灰蒙蒙的纱幕,将庭院里的景物都冲刷得模糊不清。地面湿漉漉的,低洼处积着水,反射着天光。庭院很小,一眼几乎就能望到头。


    庭院中央孤零零地立着一棵树,那是一棵枝干虬结的树,树皮斑驳。


    椿瞳孔骤缩。


    这棵树……她太熟悉了。


    这是雅子居住的小院落。


    这个院落位于成濑屋宅邸的最深处,紧邻着后墙,平时除了固定的洒扫仆役外,几乎无人踏足。那棵老树和它身上年复一年的寄生藤,是她记忆中关于这个院子最鲜明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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