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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东京开往京都的火车,在深秋泛着白光的晨雾中隆隆驶入七条站。


    蒸汽与煤烟的气味混合着空气,月台上人影憧憧。


    椿在杏子和阿冬的随侍下下了车。


    成濑家派来的人力车早已在站外等候,车夫是熟面孔,恭敬地问候后,载着她们街道。


    成濑家的宅邸位于祇园附近一条安静的巷弄深处,车在门前停下,早有听到动静的年轻弟子出来迎接,帮忙搬运行李。


    按照礼节,椿需要先去向父亲成濑万太郎请安,汇报此番东京之行的概况,杏子和阿冬提着从东京带回的礼物和部分行李跟在后面。


    三人沿着主屋一侧长长的、铺设着光滑榉木地板的开放式廊下走去。


    深秋的庭院,枫叶已染上浓淡不一的红黄,在略显阴沉的天空下显得格外鲜艳。


    就在她们行至一处转角,即将转入内院时椿的目光瞥见了庭院对面的矮墙边,立着一个人影。


    朔外面松松套着一件鼠灰色羽织,身形瘦削,站在那里像一株生长在背阴处的植物。头发有些过长,几缕黑发垂落在额前,遮住了部分眉眼。


    他正微微侧着头,似乎在看墙角一丛在秋风中瑟瑟发抖的败酱草,又或许只是在发呆。


    仿佛是感应到目光,朔也抬起了头。


    隔着半个庭院他的视线与椿的有短暂的交汇。


    那是一双颜色很深的眼睛,瞳孔近乎纯黑。


    看到椿,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的变化,只是轻微地点了点头。


    椿也依礼,向他微微颔首。


    朔依旧立在原地,目送着那一行三人远去。


    他的目光,落在椿的背影上。


    那身袴姿勾勒出她纤细而挺拔的身姿,深绀色的角袖随着步履微微摆动,紫灰色的行灯袴下露出一点点白色的足袋和草履。


    昨夜的秋雨洗净了天空,也带来了明显的降温,她颈间似乎围了一条极薄的羊毛围巾,是淡淡的灰紫色。


    她的侧脸在移动中偶尔显露,肤色是象牙般的白皙,鼻梁秀挺。


    朔就那样静静地看着,看着她的裙裾在长廊转角处最后摆动了一下,然后彻底消失在内院的阴影里。


    直到那抹色彩完全不见,庭院里重新只剩下风吹草木的沙沙声,他才极其缓慢地收回了视线。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脚边粗糙的泥土地面。


    好一会儿他慢慢蹲下身,他面前是庭院矮墙与主屋地基相接处的一个不起眼的墙洞,被茂密的蕨类植物半掩着。


    朔从羽织的内袋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包。他解开系着的草绳,打开油纸,里面是几块剔除了骨头、切成小块的熟肉,还带着微微的热气。


    他将油纸摊开,放在墙洞前的地上,然后便不再动作,只是安静地蹲守着,目光落在那个黑黢黢的洞口。


    过了没多久,墙洞里传来极其轻微的窸窣声。先是一双琥珀色的眼睛警惕地探出来,左右转动,确认安全后一个毛茸茸的脑袋才跟着钻出。


    那是一只花色相当漂亮的三花猫。


    黑、橘、白三色毛块分布得匀称,但它左侧的耳朵缺了一个小角,大概是某次争斗留下的勋章。身上的毛发虽然底色鲜亮,却沾着尘土和草屑,显得有些脏兮兮的。


    朔认识这只猫很多年了。


    从他住进成濑屋后,就时不时看见它在庭院墙头、屋顶廊下出没。不知从何时起,他开始偶尔带些食物来这个它常出没的墙洞边喂养。


    他从未给它取过名字,也从未试图伸手触摸它。


    三花猫是警惕的,朔这个人从骨子里也是警惕的。他们之间维持着一种沉默的默契,他提供食物,它接受馈赠,但始终保持距离,互不侵犯。


    不过朔倒是清楚地记得,这只猫曾被椿摸过。


    这只三花猫虽然是野猫,但因着成濑屋庭院广阔,总有弟子或女中顺手喂食,加之这里的人大多忙于艺能练习,对猫狗等小动物还算宽容,它便也将这里当成了半个领地,常常大摇大摆地在长长的木质走廊上晒太阳。


    成濑屋朝南的走廊,在晴朗的日子里木板会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它就翻着毛茸茸的肚皮,四仰八叉地躺在上面睡觉,惬意得很。


    久而久之,整个成濑屋上下都眼熟了这只猫,这个喂点鱼干,那个给点饭团,若严格说起来,也算是一只成濑家养的猫了。


    它尤其喜欢在弟子寮附近,以及比较清静的地方活动,也常常溜达到雅子居住的院落附近,那里花草繁茂,少人打扰。


    朔记得,椿那次碰到猫,就是在他母亲的院落里。


    雅子经常开小灶,喂猫也是顺手的事情,常会在廊下放个小碟。


    那应该是个春天的下午,阳光很好。


    具体年份朔记不清了,只记得椿当时年纪尚小,大概十二三岁的样子,怀里抱着小型的三味线,刚上完母亲的课。


    他当时恰好路过那处院落的月亮门,无意中瞥见。


    椿正蹲在廊下,好奇地看着那只蹭母亲手心的三花猫。雅子笑着说了句什么,便起身回屋取东西了。


    廊下只剩下椿和猫。


    椿先是有些犹豫地看着猫,猫也抬头看她,琥珀色的眼睛圆圆的。然后,她慢慢地伸出手,手背朝上,指尖微微蜷缩,递到猫的鼻子前。


    三花猫耸动着粉色的鼻头,凑近嗅了嗅她的指尖,甚至还用脑袋轻轻蹭了一下她的手背。


    椿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像落进了细碎的星光。


    她这才伸出食指碰了碰三花猫头顶两耳之间的位置,猫没有躲闪,反而发出轻微的“呼噜”声。


    只是碰了一下,椿便立刻收回了手,仿佛完成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她抬起头,脸上绽开一个纯粹而明亮的笑容,轻声说:“它让我碰了。”


    后来椿不再常来雅子的院落。


    那只三花猫依旧在成濑屋各处游荡,但椿与它相遇的机会变得稀少。现在想来,朔记忆中那竟是唯一一次,亲眼看见椿触碰那只猫。


    朔又静静地等了一会儿,风渐渐大了起来,卷动着庭院里凋零的草木,发出呜呜的声响。


    朔依旧坐在石头上,没有离开。


    那只三花猫吃完他带来的肉,伸了个长长的懒腰,脊背高高拱起,爪子张开,露出粉色的肉垫,然后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它瞥了朔一眼,随即毫不留恋地转身,灵巧地再次钻入那个黑黢黢的墙洞,尾巴尖最后晃了一下,便彻底消失了踪影。


    它向来是这样,来去自如。


    仿佛维系朔与它之间那点可怜联系的,就只有那点剔了骨的熟肉。


    朔望着空荡荡的墙洞,心里很平静。


    这没什么,他早已习惯。


    风掠过他的羽织,他这才想起,椿今天穿的那身行灯袴看起来是羊毛和绢丝的质地,外面披着的角袖也是挺括的料子。


    她还围着围巾……都是澄送的。


    澄送给她的,这很正常毕竟他们是未婚夫妻,澄又是那样一个喜欢用物质来表达心意的人。


    朔见过澄送来成濑屋的各种东西,时新的洋装料子、精巧的西洋首饰、珍贵的古籍乐谱、甚至还有从海外运来的糖果巧克力。


    那些东西如流水般涌来,澄好像根本不在意让别人知道他们之间有多么融洽,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意彰显自己有多么喜欢椿,有多么愿意为她花费心思和金钱。


    “养”这个词,忽然冒了出来。


    朔想,澄好像把她养得很好。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微微蹙了下眉,养这个词太冒昧,椿是成濑家的小姐,是家元的女儿,不需要别人来养。


    可看着那些源源不断送来的珍稀物件,看着椿身上越来越常见的一些东京最新流行的衣饰细节,朔又觉得,这个词在某种程度上有几分贴切。


    澄在用他的方式,浸染包围着椿的生活细节。


    而且朔总是忍不住想,椿和澄在一起的时候好像……是开心的。


    不是那种外放大笑的开心,椿从来不会那样,她的开心是内敛的。


    朔总是看着他们。


    记得有一次也是秋天,但天色晴好。


    澄大概是突然来访,没有提前递帖子,手里抱着一个用金色包装纸和绸带包裹的盒子,兴冲冲地穿过庭院,直奔椿居住的院落。


    朔当时正在远处的廊下,看见澄像一阵风似的刮过去,脸上洋溢着毫不掩饰的笑容,大声喊着:“小椿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


    过了一会儿他看见椿从屋里出来,站在廊下。


    她穿着家常的淡青色小纹,头发松松挽着。澄献宝似的打开盒子,里面是什么朔看不清,只看见椿微微睁大了眼睛,然后掩口轻笑了一下,说了句什么。澄便得意地笑起来,手舞足蹈地比划着。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廊前的菊花开得正好,那画面和谐得有些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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