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一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了然道:“找熏君?他嫌屋子里太闹出去透气了,大概在庭院那边吧。”


    椿收回视线:“熏君……怎么也来参加了?毕竟有些路程。”


    她记得一条熏不是喜欢这种热闹聚会的人。


    浩一闻言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你不知道吗?一条家和吉田家好像有意联姻。


    “这一代年纪相仿的,就是我表妹美咲和熏君了。我表妹虽然从前就对熏君没什么兴趣,但这次生日还是应长辈的要求给熏寄了邀请函。本来没指望他来,没想到他真答应了,还亲自过来。”


    他耸耸肩,“大概也是家里的意思,让两人先接触看看。”


    一条熏和吉田美咲?


    椿抬眼看向浩一:“你这么说起来,好像跟熏君不是很熟?”


    浩一直起身,坦率道:“是啊,我是澄的朋友。”


    这时,室内传来一阵更大的欢笑声,原来是久保田绫那边的卡牌游戏似乎进入了有趣的环节,一个女孩抽到了什么古怪的指令,正红着脸做动作。


    美咲也注意到了这边角落低声交谈的浩一和椿,她眨了眨眼,隔着人群对浩一喊道:“浩一表哥,可不许打歪主意哦,小椿可是名花有主的人。”语气是亲昵的调侃。


    浩一的脸瞬间红了大半,连忙朝美咲挥手,有些狼狈地回道:“知道知道,就你话多,玩你的去。”


    美咲嘻嘻笑着转回头。


    浩一这才松了口气似的,重新看向椿,表情有点讪讪的。


    接下来的时间,两人又凑在一起说了会儿话。


    主要是浩一在说,像倒豆子一样把一条澄从小到大那些丢人现眼、顽劣不堪的事迹抖搂出来。


    从幼时爬树掏鸟窝结果卡在树杈上下不来,嚎啕大哭引来全家仆役。到少年时学骑西洋马,逞能不用马鞍,结果被摔了个四脚朝天,在床上躺了三天。再到在东京的宴会上,因为觉得某个装腔作势的华族老头可笑,偷偷往对方酒杯里加了超量的芥末,害得对方当场出丑,被一条他父亲关了半个月禁闭……


    他说得绘声绘色,“你说这事儿是不是他自找的?”


    椿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附和轻笑。


    当浩一终于告一段落,端起凉掉的茶牛饮时,椿轻轻放下手中的茶杯,陶瓷底座与矮桌碰出轻微的脆响。


    她抬起眼看向浩一,唇角带着未散尽的笑意,问道:“那么现在,你应该对我改观了吧?”


    浩一放下茶杯,用手背抹了下嘴角,很认真地点了点头:“是啊。”


    他是真的改观了。


    在见到成濑椿之前,他所有的印象都来自澄那家伙遮遮掩掩的叙述。


    澄会炫耀她翻墙的利落,抱怨她“管得严”,嘟囔她弹琴时太安静。


    唯独从来没有,一次也没有向他描述过她的外貌。


    直到此刻在“清泷亭”温暖的灯光下,看着眼前穿着浅杏色洋装、长发松松编成侧辫的女子。


    浩一才后知后觉地明白,为什么澄那小子从来不说。


    因为有些美好,是无法用贫乏的语言去形容,也不愿轻易与他人分享的。


    成濑椿长着一张过分好看的脸,不是那种带有侵略性的艳丽,而是一种浸润在古典教养与沉静气质中的明艳,端庄娴雅。


    面对这样的她,浩一觉得自己平日里和澄他们胡闹时说的那些浑话、粗话,都像是粗粝的沙石,哽在喉咙里,半点也吐不出来,连坐姿都不自觉地端正了些。


    他看着她灯光下细腻的侧脸线条,又想了想东京那个此刻大概正百无聊赖、或者又在琢磨什么新恶作剧的一条澄,心里忽然冒出一个的念头。


    他摸了摸鼻子,低声嘟囔了一句。


    “一条澄那家伙……真是走了狗屎运了。”


    又过了一阵,室内的气氛被久保田绫带来的新奇卡牌游戏彻底点燃。


    女孩们起初还因规则陌生而拘谨,待弄明白些门道后,便投入了热烈的战局。


    抽到指令卡的人或要模仿动物叫声,或要讲一个羞人的秘密,嬉笑声、惊呼声、起哄声……


    成濑椿坐在原位,心跳随着室内的声浪微微加速。


    太热闹了,热闹得让她有些头晕,呼吸似乎也跟着室内的空气一同变得粘稠起来。


    她起身,对身旁正兴致勃勃观战的久保田绫低声说了句“去透透气”,便轻手轻脚地走向纸门。


    拉开绘有秋草的纸门,喧哗声像找到了出口,猛地涌出一股旋即被她关在身后。


    一瞬间庭院沁凉的夜风裹挟着草木的清气扑面而来,将她耳畔的燥热与脑中的微醺吹散了不少。


    她站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气。


    夜色已深,院落里的石灯笼早已点燃,柔和的暖黄色光晕晕染着精心布置的枯山水景致,青苔在光影下显出丝绒般的质感。远处流水声隐约可闻,潺潺淙淙。


    椿沿着回廊缓缓前行,回廊拐过一个弯,前方是一处延伸出去的小小观景台,临着溪流,视野开阔。


    观景台边缘的朱红柱子旁,倚着一个人影。


    那人几乎完全隐没在柱子投下的阴影里,只有一点猩红的光,在黑暗中明灭不定,像一只孤独的萤火虫。


    是有人在抽烟。


    似乎是听到了脚步声,那点猩红的光停滞了一下,然后被抬起的手掐灭。


    细微的“嗤”声后,那人影动了动从柱子的阴影里走了出来,步入了旁边一盏石灯笼的光晕之中。


    光线勾勒出他修长挺拔的身形,浅灰色的西装马甲包裹着劲瘦的腰身,同色的西装外套随意地搭在一边肩膀上,白色的衬衫领口松开了最上面一颗纽扣。


    他另一只手还保持着掐灭烟头的姿势,看到椿,他显然也怔了一下。


    随即他抬起那只手,轻轻在面前的空气中扇动了几下,仿佛要驱散可能残留的烟草气味。


    是一条熏。


    他的面容在灯笼暖黄的光线下,眉眼被光影柔和,但那双眼睛依旧深邃,平静无波地望过来。


    “里面太闷了?”他先开了口。


    椿点了点头,走近了几步,在距离他还有三四步的地方停下。


    “太热闹了,”她如实说道,“不是很适应。”


    一条熏的嘴角似乎弯了一下,“那要赶快适应才好。”


    他说道,目光落在她身上那件浅杏色的洋装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回她的脸,“澄……就是这么闹腾的人。要是不喜欢的话,相处起来会很累的。”


    作者有话说:


    澄:妻管严啊(偷偷炫耀)但他马上要被偷家了


    第52章


    熏仿佛在说:看,这就是你即将面对的人,他与你习惯的宁静格格不入。


    椿没有立刻接话,夜风吹拂,带来凉意,也吹动了她鬓边的碎发和洋装轻柔的裙摆。


    她看着熏,这个世界的一条熏是这样性格的人吗?


    这是在她“上一次”被澄不由分说地拉走,松开他的手之后第一次再见他。


    他现在所流露出的那种带刺的状态,又像是更久远之前假扮成顽劣的澄来试探她,所说的那些带着酸涩和恼意的醋话。


    这时一条熏的目光再次落回到她身上,这次更认真了些,从她被夜风吹拂的微乱鬓发,到身上那件洋装。


    最后,停在了她穿着的小羊皮鞋上。


    椿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将脚往后微微收了收,裙摆随之晃动。


    “这是澄送的衣服?”熏开口问道。


    “是。”椿简短地答道,没有多做解释。夜风似乎更凉了些,她拢了拢手臂。


    “收到澄的信了吗?”熏换了个话题。


    椿愣了一下:“什么信?”


    “可能还在来的路上吧, 从东京寄出总要些时日。那是澄……抓耳挠腮, 想了很久的情书。”


    情书?


    澄会写情书给她?


    椿的第一反应是不太可能。


    以澄那少爷心性,直来直去,但让他正儿八经地铺开信纸,写下那些缠绵悱恻的文字,这与他平日里那副姿态实在相去甚远。


    况且他们上次在祇园分别时,话已说得那样开。


    她抬眼去看一条熏,两人的目光在灯笼的光晕中再次相遇。


    他的眼神很平静,看不出任何戏谑或玩笑的痕迹。


    况且,就算澄真的写了情书, 他会告诉他的哥哥吗?


    他们两兄弟的关系,似乎并未亲密到可以毫无芥蒂地吐露情感私事的地步。


    还是说……此刻的一条熏,替他那个不擅表达的弟弟追她?


    一条熏微微颔首。


    “希望椿小姐会喜欢。”


    椿不想再深入这令人费解的对话。


    她微微屈身,找了个的理由,便转身沿着来时的回廊走去。


    一条熏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目送着那抹浅杏色的身影消失在回廊拐角,融入那片暖黄的灯火与人声隐约的背景中,夜风吹动他搭在肩上的西装外套下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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