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辉夜,她的情人辉夜。
熏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揽在她腰间的手收紧。
他离开时,椿还赤足立在廊下送他。
回到寝间,石油灯已燃至尾声,火苗在雕花玻璃罩中摇曳出琥珀色的光晕。
她指尖解寝衣的浅樱色系带,在樟木衣箱中挑选许久,最终换上白绫衬衣,外罩绀色斜纹袴装,又披上鼠灰色毛呢外套,之后她把头发绾起。
推门迎向夜色时,风雪立即缠绕上来。
地上积雪尚浅,熏的足印还清晰可辨,旁边另有一串三齿木屐的痕迹。
沿着足迹穿过九曲回廊,雪地上的印记渐渐凌乱。椿望着这些深浅不一的足迹,忽然想起明年开春的婚期。
如果真的嫁去东京,京都女子学院的课业便要戛然而止。成为一条家少夫人虽然尊荣,可是想到日后要在华族社会中周旋,连呼吸都变得沉重。
而且她疲于面对一条熏。
记得关西纺织业危机时,熏让三家百年老铺一夜倾颓,最后以残价尽数收购。
那些传闻中的熏判若两人,但她明白前者才是他最真实的模样。
她忆起最近在报纸上读到的故事:女学生与画家私奔至北海道,最终在暴风雪中相拥长眠。
现在倒是个逃跑的时候,但这念头刚升起便马上打消。
这一切的前提都是……如果她真心喜欢辉夜的话。
足迹在转角的老梅树下忽然中断,椿抬眸见一袭羽织自虬枝后飘出,细雪纷纷扬扬将人的肩头染成素白,连鸦羽般的长发都结满晶莹的霜华。
“如果我不来,”她声音很轻,“你预备站成一座雪见灯笼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辉夜转过身来, 长睫上的雪花簌簌颤动。
“那就站到变作雪人好了。”他浅笑时呵出的白雾模糊了面容,“要是病倒你总会来看我的,不过此刻...…”雪花落进他微弯的眼角, “你还是来了。”
椿伸手为他拂去肩头积雪,指尖触到羽织下单薄的绢衣, 示意他低头。
“是从熏少爷那里来的?”辉夜轻声问。
“等他走以后,”椿的指尖停留在他耳畔,“才好来找你。”
“往后也要这样吗?”辉夜握住她的手, 发现她的指尖更冷。
“没有往后了。”椿凝视他睫毛上融化的雪珠, “婚礼定在开春之后。”
辉夜惯常含笑的唇角抿紧。
辉夜被剧评家赞为“百年一遇的女形天才”的少年,让京都贵妇们掷金求一面。师父的宠爱、观众的喝彩、装在锦袋里的名贵礼物……
有某种特权, 但却常常失权的人就是这样, 他会以为他有能力的,他以为他跟他们都一样。
他颤抖着抓住椿的袖口, “以后...…你还会来看我吗?求求你。”
不过月前,他还在后台描画眼线时笃定地说要当她的情夫,此刻却连这句哀求都说得战战兢兢。
椿没说话, 辉夜忽然贴近, 手指探进她的毛领:“那现在呢?我可以...…我可以吗?”
雪愈发大了,他们在梅林深处找到一处六角亭。桧皮葺的屋顶积着厚雪,亭中设着地炉,炭火将熄未熄,煨着的铁壶发出细微的呜咽。
辉夜抖开收在壁橱里的绯色毛毡铺在叠席上,毡上金线绣的云纹已有些褪色。
他解开自己衣带,椿的指尖触到他单衣下纤细的锁骨,他引着她的手探入衣襟,温热的肌肤下能摸到急促的心跳,像被困的雀鸟。
窗外雪片敲打窗棂的声响渐渐密集,与亭中愈发紊乱的呼吸交织成曲。
辉夜仰面躺在毛毡上,未束的长发泼墨般散开,但椿的衣服还完好。
当椿的簪子掉下来,他忽然哽咽:“用它在我身上刻道痕迹好不好?”
椿只是俯身拥住他,衣领搔着他发烫的耳垂。
她轻声问:“为什么是我?”
为什么是她呢?辉夜在氤氲的泪光中回想。
因他们两个很相似,或者说他像她,他偷偷模仿她走路的姿态,练习她说话时微扬的尾音,师父夸他终于悟得女形真髓,而他不过在借着她的影子补全自己。
后来在某一天,他主动诱惑她,“接吻是什么感觉?”
椿以为这是开始,其实这才是故事的收束。
辉夜眨了眨眼睛,望着她映着雪光的瞳仁,轻声答道:“只有你,不会有别人了。”
天色是那种将明未明的、浑浊的铅灰色。
细雪如絮悄无声息地飘落,松枝上积了雪,偶尔不堪重负地微微一颤,便洒下一小蓬雪粉。
石灯笼的帽檐上也积了厚厚一层,整个天地间仿佛被这静谧的雪包裹,吸音了所有的声响,只余下一种近乎凝固的安宁。
*
一条熏一早便启程返回东京。
他穿着厚重的墨色羊毛卷缀阵羽织,领口围着深灰色的羊绒围巾,呵出的白气在寒冷的空气中瞬间消散。
他并未立刻上车,似乎在等待着什么,随从们垂手静立在覆雪的车旁,不敢催促。
这次他硬拉着他的弟弟澄一同启程。
澄原本一大清早兴致勃勃,穿着厚实的猎装,准备去附近的山林里“蹲”那只他惦记了好久的歌鸲。
这种小鸟在冬季尤为难觅,羽毛呈灰褐色,并不起眼,但雄鸟喉部的橙红色和那宛若吹奏笛音般的鸣啭,让许多爱鸟的华族子弟趋之若鹜。
澄连装有粟米和虫饵的象牙小食盒都准备好了,却被熏以“父亲有事务交代”为由,半请半强制地塞进了汽车。
熏在雪地里又静立了片刻,雪花落在他肩头。最终,转身弯腰坐进了那辆黑色的西洋汽车内。
车内比外面暖和许多。
澄坐在他旁边,他掸了掸猎装上的雪粒,瞥了一眼身旁神色平静的兄长,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容:“人没来吧?”
他指的是成濑椿。
熏不欲理他,甚至连眼神都未曾给予一个,只是对前方的司机淡淡吩咐道:“走吧。”
椿正卧在自己的被褥里,厚重的唐纸障子隔绝了外界的严寒,被炉散发的热量让室内暖意融融。她侧着身面向庭院的方向,虽然障子紧闭,看不到雪景,但似乎能感受到那片无垠的纯白。
昨夜与辉夜的秘密相会直至深夜,身体的疲惫与精神的亢奋过后倦怠极了。
她没有去送一条熏,深陷在柔软的寝具中昏昏沉沉。
椿的意识也随之模糊,沉入了一片更深的梦境。
她睡得很死,很沉,仿佛要将连日来的失眠与心绪消耗都补偿回来。
她梦到了好久之前的事。
阳光很淡,落在人身上都不觉得暖,吝啬得很。
那时候泽村辉夜刚来成濑屋不久,年纪还小,身量未足,却已经是所有下房徒弟中最能哭闹的一个。听说他常常哭到半夜,思念他那身为游女的母亲,成濑座甚至不得不安排专人看管,防止他偷偷跑走。
来成濑屋学艺的徒弟,成分复杂。
有的是像朔那样带着特殊身份,有的是梨园子弟,承袭家业,更多的则是贫苦人家养不起,送来混口饭吃,指望将来能成角儿光耀门楣。
辉夜不属于最后这一类,他的母亲似乎有些积蓄,但也仅够维持。他是在游廊里长大的孩子,吃穿用度从不挑剔,有什么用什么。从小被母亲当作女孩般抚养,加之生了一张雌雄莫辨的脸,简直就是天生的“女形”苗子。
这特殊的出身和容貌,再加上天赋,使得其他年纪相仿的男徒弟们都不太待见他,觉得他“不男不女”,暗中排挤、嘲笑他是常有的事。
就是这样一个被孤立的人,却不知为何硬是黏上了椿。
她走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
她停下脚步赏玩庭院里的残雪,他就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安静地看着她,或者模仿她伸手去接雪花的动作。他学她走路的姿态,学她喝茶时拢袖的姿势,学她微微蹙眉的样子……
那些排挤他的徒弟们见了,更是觉得可笑,私下里议论纷纷。
椿对此倒是无所谓,她似乎天生就能理解辉夜那种与周围格格不入的敏感和脆弱。或许是因为,辉夜身上有一种天然的对女性的亲近与依赖。
后来他们长大一些后,辉夜总是爱在情动之时像寻求庇护般,将发烫的脸颊紧紧贴在她柔软的小腹上,仿佛那里是他的归宿,是他的安宁之源。
一个成年人的头颅重量压在腹部,其实并不舒服,椿有时会轻轻推他,带着一丝嗔怪。
辉夜便会顺从地移开,但下一刻他会用那双氤氲着雾气的眼眸凝视她,然后俯下身以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托住她纤细的腰肢,将温热的吻印在她平坦的小腹上。
那不是一个充满情谷欠的吻。
这些亲密的时刻,永远发生在无人之处。
或许是废弃的乐屋角落,堆满了陈旧的道具和布景,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旧木料的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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