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或许只是细微的不适,带着些许期待的刺痛。可时间久了那钉子生了锈,与血肉骨骼纠缠在一起。


    阴天也痛,艳阳天也痛,到后来几乎是每每想到她那锈钉便会在颅内狠狠作祟。


    现在要想将这钉子根除,除非是生筋动骨,刮骨剔肉,而很可能在取出钉子的过程中,他自己……也会死掉。


    他拖着沉重的步伐走进别墅,佣人见到他恭敬地行礼,口中称呼的却是“熏少爷”。


    他穿着熏的衣服,顶着与熏一模一样的脸,连家里的下人都将他错认。


    他没有心情说话,更没有心情像往常那样嬉笑玩闹,只是沉默地穿过宽敞的客厅。


    走过一道长长的回廊,侧面有一间明亮的玻璃花房。


    里面种满了各色花草,这个季节正是繁盛之时,绿植葱茏,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泥土和馥郁的花香。阳光经过玻璃的过滤变得柔和而温暖,洒在光洁的瓷砖地面上。


    他的母亲一条夫人,正坐在花房中央的一张藤编摇椅上,身上盖着薄薄的羊毛毯,闭目养神,享受着这午后静谧的时光。


    澄本欲悄无声息地走过,但一条夫人在他经过门口时睁开了眼睛。


    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捕捉到了他眉宇间几乎是欲泣的表情。


    澄小时候经常和母亲撒娇,他哭得多,闹得也多,就占据了更多的心神与精力,比起对于母亲来说他是更操心更放不下的存在。


    一条夫人轻轻叹了口气,从摇椅上站起身几步迈到他面前。


    她什么也没问,从袖中取出一方干净的白麻手绢,递到他面前。


    “擦擦眼吧。”她的声音温和,“这又是要发什么疯了?”


    澄没有接手绢,别开脸。


    一条夫人看着他这副样子,语气放得更柔,带着安抚:“母亲在替你寻一户好人家,物色一个更好、更漂亮的姑娘。别哭了,这么大的人了让人瞧见像什么样子,平白看了笑话去。”


    听到这话,澄转回头,脸上带着讥诮:“我才不管。”


    他指着自己身上的衣服和脸,“我现在顶着这张脸,穿着这身衣服,谁都说我是一条熏,又不是丢我的脸。”


    一条夫人看着他,没有计较他的顶撞,只是换了个话题,试图转移他的注意力:“过几日,你就随你大伯去关西看看吧。那边有些产业上的事务,需要你去历练处理一下。”


    这明显是要他离开东京,出去散散心的意思。


    澄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好啊,到时候我过去那边别是将我放弃了就好,记得来找我……”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或者是,我的残骸。”


    一条夫人眉头紧蹙,语气带上了几分严厉:“成熟点吧,澄。”


    澄看着母亲,又透过玻璃花房明亮的墙壁,看到外面花园里沐浴在阳光下生机勃勃的景象。


    分明是长着同一张脸。


    这样一张脸,放在一条熏身上就是个温和有礼、堪当大任的贵公子,母亲只会劝他“别把自己逼得太紧,注意身体”。


    而这样一张脸,落在他一条澄身上,在母亲、在所有人眼里就只是个只知道吃喝玩乐、需要被训诫“成熟点”的、不成器的俗人。


    他不再说话,转身离开。


    天一早他就启程去关西,很早,早在椿醒来之前。


    *


    在东京盘桓数日后,成濑椿便准备返回京都了。


    临行前她特意去银座和上野的百货店挑选了礼物,给父亲成濑万太郎的是一支西洋舶来的高级钢笔,给母亲的是一瓶法国制的香水,甚至连甚少出门的雅子,她也挑了一盒东京风月堂的精制羊羹。


    对于家中的侍女阿冬、杏子等人,则买了些时兴的彩带、发饰等小物件。


    她还记挂着泽村辉夜,为他选了一套品质上乘的化妆笔刷,适合他平日勾画脸谱之用。


    熏看着她整理着大大小小的礼盒,温声问道:“带了这么多东西,路上不便,要不要我陪你回去一趟?”


    椿摇了摇头,将最后一个礼盒系好:“不了,路途不算太远,我和阿冬两人足够了。这些礼物就另寄回去吧,说不定会比我们还先到家。”


    对于一条澄的离开,她没有多问一句。


    在她心里澄始终是一个不稳定的因素,靠近他可能会被卷入无法预料的危险境地。


    对于他对自己那份炽烈而莫名其妙的情感,归咎于幼时与熏争夺玩具的延伸。


    占有欲,独一性,这些在兄弟竞争中常见的特质,在她这个被默认属于熏的“所有物”身上,似乎找到了一个完美的投射对象。


    她能满足他这种扭曲的竞争心理。


    与一条夫人和熏道别后,椿便带着阿冬登上了返回京都的列车。


    依旧是来时的路线,列车驶过繁华的东京近郊,逐渐进入关东平原,田野、农舍、远山依次掠过,最终熟悉的京都盆地出现在视野中。她看到低矮的、连绵的屋瓦,以及远处黛色的山峦。


    到家时天色已晚,暮色四合,檐下的灯笼已然点亮,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晕,映照着庭院中精心修剪的松柏,在地上投下婆娑的影。


    椿先去正屋向父母请安,简单说了说东京之行的见闻,便借口旅途劳顿想先回房休息。她吩咐随行的佣人,将带回来的礼物分发给各人。


    回到自己的房间,她没有叫杏子或阿冬进来伺候。


    今日舟车劳顿,她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和服,外面罩着颜色略深的羽织。她动手解开羽织的带子,将外衣脱下,仔细挂好。


    然后又解开和服的腰带,一层层褪下那身沾染了旅途风尘的正式衣着,露出里面柔软的白色襦袢。她换上了一件浅葱色的麻质睡衣,宽大的袖口和裤腿透着舒适与放松。


    呼吸之间,忽然听到面向庭院的窗格被人用什么东西,一下一下轻轻地敲响着。


    “嗒…嗒…嗒…”


    声音很有规律,不疾不徐,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椿的心一动,走到窗边,轻轻推开那扇木格纸窗。


    清冷的月光如水银般倾泻进来,照亮了窗外那人的身影。


    是泽村辉夜。


    作者有话说:无


    第22章


    他站在月光下,穿着一件靛蓝色染付的浴衣。墨黑的长发这次没有像舞台上那样复杂绾起,只是用一根绸带松松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更衬得他面容精致,肤色白皙,在月光下几乎有种透明的美感。


    说起来,“辉夜”这个名字是他进入成濑家学习歌舞伎后师父赐予的艺名,取自《竹取物语》中的辉夜姬,寓意其容貌与资质。


    他原来的名字是什么?椿没问过,他似乎也从未主动提起。


    椿手趴在窗格上,微微探出身看着月光下的他:“我已经好累了,辉夜。”


    辉夜还维持着微微仰头、仿佛下一刻就要攀爬上来的姿势,闻言他仰着脸看她,眼睛映着月光和她倚窗的身影。


    他回答道, 声音清润:“我不闹你,我帮你按按。”


    椿没全信这话。


    辉夜这人心思纯粹得像一张白纸,谷欠望也直接得可怕。


    他确实不会主动要求什么复杂的事情,但他会无意识地“勾引”。用他那张过分漂亮的脸,用他那双清澈又无辜的眼睛,用他那种全然的依赖和亲近。


    他们两人之间向来是她因怜惜或因某种莫名的冲动而主动开始,最终以两人厮混、理智失控结束。


    她看着他,最终还是叹了口气,向他伸出了手。


    “上来吧。”


    辉夜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他抓住她伸来的手,动作灵巧地借力,如同夜行的猫一般翻过窗棂,落入了她的房间。


    他反手轻轻关上了窗,将夏夜的微凉与庭院的虫鸣稍稍隔绝在外。


    房间里点着一盏昏暗的座灯,光线柔和。椿方才换下来的那身小纹和服和襦袢还随意地散落在榻榻米上。


    辉夜站在房间中央,目光先是落在她带着倦意的脸上,然后才缓缓扫过散落的衣物,最后又回到她身上。


    他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她,房间内一时静谧,只有灯芯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和两人的呼吸声。


    “你呆一会儿就要走。”


    辉夜没有回答,只是无声地绕到她身后。


    他温热的手掌轻轻搭上她的肩膀,开始揉按她因旅途劳顿而僵硬的肩颈。夏季衣料轻薄,他掌心的温度几乎毫无阻隔地透过来,熨帖着酸胀的肌肉。


    按了一会儿他停下动作,微微俯身,下巴轻轻抵在她单薄的肩膀上。


    他们此刻离那盏昏暗的座灯有些距离,灯光无法将他们的身影清晰地投射到纸门上,只在地上拉出两道模糊交融的暗影。


    他凑近她的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


    “把灯吹了吧……”他轻声说,如同夜风絮语,“我陪你过夜,天亮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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